是长松在传话。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吟吟地站在院门口,仿佛没有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方嬷嬷的脸色,在听到这话,瞬间有些僵硬。
这是世子在为阿芙撑腰,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敲打她多管闲事。
教这个小丫头规矩,本是侯夫人身边的崔嬷嬷传的话,本以为能借此立威,没想到反倒被世子敲打了。
阿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骤然松动。她没有再看方嬷嬷一眼,转身回屋,柔声对阿蓁说道:“阿蓁,我们去正房那里玩,好不好?”
她知道,枕流院已经不再安全。
当夜,阿芙看着妹妹睡梦中依旧紧紧蹙起的眉头,和时不时抽动一下的手指,阿芙的心十分难受。
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阿蓁去了后罩房的绣房。
宁素正在整理绣线,看到她们,连忙迎了上来。
听闻阿蓁在云秀山庄失踪的事,她本就愧疚自责,如今见阿芙想让阿蓁白日里跟着她学些针线活,自然是满口答应。
“你放心,有我看着,断不会再让人欺负了阿蓁去。”宁素拍着胸脯保证。
阿蓁本就喜欢刺绣,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神情便专注了许多。
那些五彩的丝线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她暂时忘却了恐惧和不安。
傍晚,阿芙去绣房接回阿蓁时,她的神色果然比昨日镇定了许多。
数日后,女童案的风波终于在京城渐渐平息。
一桩牵连当朝丞相、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最终以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收了尾。
丞相宋清明在大理寺天牢中留下血书,自陈罪孽深重,晚年昏聩,受妖道蛊惑,犯下滔天大罪,愧对圣恩与万千百姓,随后于狱中自尽身亡。
圣上感念其前半生为国操劳的功绩,最终没有株连宋氏一族,只下令将其厚葬。
而序衡,因在案中揭发妖道、协助大理寺破案有功,在关押数日后,便被无罪开释。
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又多了几段关于“妖道祸国”、“慈父为子逆天改命”的离奇谈资。
这一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永宁侯府的侧门。
门房接过拜帖,看到上面的名字,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小跑着送去了正院。
谢寻正在书房处理大理寺堆积如山的公务,闻听通报,他搁下笔,接过那张拜帖扫了一眼。
“序衡,携扬州姜秉烛,前来探望在女童案中受惊的阿蓁姑娘。”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帖子,很是不悦。
姜秉烛。
他的人前两日就已查到,姜家那位在扬州经商多年的家主,确实已秘密抵京,正在四处打探阿芙这对姐妹的下落。
他没想到,序衡的动作这么快,竟直接把人带到了他的府门口。
理由光明正大,是来探望受惊的家人。他若拒绝,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心虚理亏。
“带他们去正厅。”谢寻冷冷地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阿芙正陪着阿蓁在窗边翻看木刻百戏小人儿,听闻白芷通报说序衡公子带着一位扬州人前来探望,她心中便是一动。
她安抚地拍了拍阿蓁的手,牵着她一同去了正厅。
刚一踏入厅门,阿芙的目光便被那道坐着的身影吸引了。
序衡依旧是一袭白衣,温润如玉,安静地立在一旁。而在他身前,一个下人正推着一架木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素浅蓝色儒衫,身形清瘦,面容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一双腿上盖着薄毯,显然是身有残疾。可即便如此,也难掩他那一身沉静通透的气质。
那男人的一双眼,清明而温和,在看到阿芙和阿蓁携手走入的瞬间,那片清明便迅速被一层浓重的水汽所覆盖。
阿蓁原本像只惊弓之鸟,紧紧牵着阿芙的手,几乎是躲在她的身后。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男人脸上时,小小的身体却忽然僵住了。
她松开阿芙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眼中满是迷茫和迟疑,最终,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小舅舅?”
只两个字,却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轮椅上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他朝着阿蓁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阿蓁,阿芙……是小舅舅。”
得到肯定的答复,阿蓁那双空洞了好几日的眸子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她再也忍不住,像一只找到了归巢的乳燕,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男人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舅舅……我记得,你总给我买过兔子花灯……”阿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地抓着姜秉烛的衣襟。
“记得,舅舅都记得。”姜秉烛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阿蓁的头发,连声应着,“小舅舅来晚了,让你们姐妹俩受苦了……”
序衡默默地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阿芙站在原地,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虽然没有与这位舅舅相处的记忆,但属于原身的那份血脉亲情,却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谢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常服,看着厅内相拥而泣的三人,并没有走进来打扰。
但他的出现,还是打破了厅内的气氛。
姜秉烛一顿,他抬起头,将阿蓁交到阿芙手中,安抚道:“阿蓁乖,先跟你姐姐待一会儿,小舅舅有话要同这位大人说。”
待阿芙牵着阿蓁退到一旁,姜秉烛整理了一下仪容,控制着轮椅转向谢寻,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草民姜秉烛,见过谢世子。今日冒昧来访,除了探望外甥女,还想与世子单独一谈,不知世子可否行个方便?”
谢寻的目光从阿芙身上掠过,最终落在姜秉烛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道:“书房谈。”
书房内,松香袅袅。
谢寻在主位坐下,长云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姜秉烛没有客套,开门见山:“谢世子,我这两个外甥女自幼父母双亡,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没尽到责任,让她们流落在外,受尽苦楚。”
“听闻阿芙如今在府上……是以通房的身份侍奉您。草民今日前来,是想为我的外甥女,赎回身契,顺便接他们二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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