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声音很是威严,目光沉沉地落在阿芙身上。
阿芙心里清楚,刘管事今日的闹剧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侯夫人下决心的,是糕点灶房如今的风头,已经隐隐盖过了大厨房,触动了府里某些根深蒂固的规矩和利益。
她垂下眼帘,姿态恭顺,心里却在想对策。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明白我的意思。”侯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你这手艺,确实难得。这样吧,你开个价,将这几样新式点心的方子卖给府里。”
“往后,这糕点灶房便归入大厨房统一管辖,我会派个可靠的厨娘专门来做,绝不会将方子外泄。你呢,也省了这些俗务缠身,安心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方子可是她日后出府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不能随便松手。
阿芙的心沉了沉,她知道,今日若是应对不好,不仅这灶房保不住,连她自己都会被贴上“恃宠生娇,不知本分”的标签。
阿芙抬起头,迎上侯夫人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坚定:“回夫人的话,并非奴婢敝帚自珍,只是……奴婢这点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祖上有训,方子传内不传外,传徒不传婿,万万不敢违背祖训拿来发卖,还请夫人恕罪。”
侯夫人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阿芙见状,话锋一转,紧接着说道:“不过,夫人说的是,奴婢一个通房,管着独立的灶房确实不合规矩,其实奴婢早就想过此事,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向夫人回禀。”
她顿了顿,见侯夫人的神色稍缓,才继续道:“灶房的白婶子,跟着奴婢学了许久,虽不敢说得了十成十的真传,但寻常的几样茶点,已然学会了七八成。不如,往后就由白婶子接管灶房,账目也并入大厨房。如此一来,既不违了奴婢的祖训,也全了府里的规矩,不知夫人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住了自己的核心手艺,又主动让出了利益,给了侯夫人一个极大的台阶下。
“嗯,你倒是个识大体的。”侯夫人脸上的冷意终于散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明日起,就让那白氏接手吧。”
“是,奴婢谢夫人体恤。”阿芙恭敬地行了一礼,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从侯夫人的院子出来,天色已经擦黑。冷风一吹,阿芙拢了拢衣襟,快步往枕流院的方向走去。
途径花园一处假山时,两个男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让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其中一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清冷低沉,是谢寻。
而另一个声音,则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二弟,听说兄长我当初送你的那点‘助兴’的药,你竟然真的用了,还收了个通房丫鬟在院里。我还以为你会像个谪仙似的,宁可硬憋着,也不会碰凡俗女子呢,看来,终究也是个男人嘛。”
阿芙的心猛地一跳,如被针扎。
原来,那夜的荒唐,竟是出自眼前这个人之手。这人,便是侯府那位外放多年、刚刚回京的庶长子,谢坤。
她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离开,不愿再听这等污糟事。可她刚一动,脚下便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谁在那里?”假山后,那轻佻的声音立刻警觉地喝道。
阿芙头皮一麻,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垂首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大爷。”
谢寻看到是她,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等他开口,谢坤口中已经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哦?原来就是你,果然是好颜色,身段也是极品,难怪我这不近女色的二弟都为你动了凡心。”
阿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将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谢坤话锋一转,语带讥讽地看向谢寻,“小美人,你跟着我这二弟可是委屈了。他这人,整日只知道跟卷宗死人打交道,有什么趣味,不若……跟了我如何?”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调戏和羞辱。
阿芙气得指尖发颤,她能感觉到身侧谢寻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紧握着拳头正在蓄力。
这兄弟俩现在不能打架,尤其不能因为一个通房而打架,不然她就成了府里的众矢之的了。
她直接上前一步道:“不如何,奴婢就喜欢世子爷这样的,至于大爷您……身无寸功,只知流连花丛,靠着些下作手段算计自家兄弟的人,奴婢福薄,消受不起。”
这一席话,又软又硬,既贬低了谢坤,又抬高了谢寻,还顺带点出了他下药的龌龊行径。
谢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一个丫鬟竟有胆子当面顶撞他,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已经打算动手的谢寻,在听到她这番话后,眼底的寒冰竟悄然融化,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角。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谢坤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总有一日,爷定要亲自尝尝,你的味道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厉害!”
“你若是不想断胳膊断腿,”谢寻他上前一步,将阿芙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大可以试试。”
谢坤对上谢寻那双毫无感情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睛,心底没来由地一寒。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手段,真要惹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哼!”谢坤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等人走远了,谢寻才转过身,看着阿芙。
“你刚刚倒是胆大。”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阿芙低着头,小声道:“奴婢……一时没忍住。”
“以后遇上他,绕着走。”谢寻的语气缓和了些,“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有我在,他不敢如何。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是要吃大亏的。”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满意。
阿芙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两人一路无话地回了枕流阁。进了屋,阿芙才将侯夫人处置糕点灶房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交出去也好。”谢寻听完,竟是赞同的,“如今府里人多眼杂,父亲和大哥都回来了,后宅不会太平。你那灶房太扎眼,收敛些锋芒,对你是好事。”
阿芙点了点头。
当晚,谢寻并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径直进了阿芙的枕流院。
阿芙正坐在灯下,怀里抱着小米,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见他进来,她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
谢寻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忽然开口道:“虽然我不喜谢坤,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
阿芙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若不是他当初下了药,”谢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你也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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