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谢蕴的嫁妆铺子便坐落在此处,是一家专营江南点心的铺面。
门脸不大,但地段极佳,按理说生意再差也亏不到哪里去。
阿芙和谢蕴在后院的茶室里坐下,那掌柜姓钱,是个四十出头、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脸精明相。
他将账本呈上来时,还满脸堆笑,言语间满是生意如何艰难、成本如何高昂的苦楚。
谢蕴强忍着怒气,依着阿芙事先的嘱咐,只冷着脸喝茶,并不说话。
阿芙戴着幕篱,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她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得不快,问的问题却招招致命。
钱掌柜起初还站得笔直,渐渐地,看着阿芙那不紧不慢的架势,额上竟渗出了细汗。
这小丫头问得也太仔细了。
“钱掌柜,”阿芙终于开口,声音隔着幕篱,有些微的沉闷,“账上记着,每日采买的赤豆、霜糖、牛乳等物,耗损都在三成以上。可有此事?”
“回姑娘话,正是。”钱掌柜连忙点头,“这些精细物料,最是娇贵,路上颠簸、天气变化,都容易坏。三成耗损,已经是我等尽力节省的结果了。”
阿芙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铺子里的点心,每日卖剩的,也记在耗损里?”
“那是自然。咱们铺子讲究的就是个新鲜,隔夜的点心是万万不能卖给贵客的。”钱掌柜说得一脸正气。
“明白了。”阿芙将账册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钱掌柜心里松了口气,以为这关就算过了。
这账本是他请高人做的,天衣无缝,别说一个丫鬟,就是府里的老账房来了,也休想看出破绽。
谢蕴见状,有些沉不住气,刚要发作,却被阿芙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阿芙转向钱掌柜,语气依旧平淡:“掌柜的,我问你最后一句。你这家铺子,卖的点心当真都是用上好的霜糖和牛乳做的?”
钱掌柜一愣,随即拍着胸脯保证:“自然!小人怎敢在用料上欺瞒大小姐!”
阿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钱掌柜莫名地心底一寒。
“花嬷嬷,”阿芙转头,“劳烦您去后厨走一趟,将他们库里用的糖和牛乳,各取一罐来。”
钱掌柜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那点把戏,正是用劣质的蔗糖和羊乳替代昂贵的霜糖牛乳,再将采买好料的银子报成耗损,中饱私囊。这法子隐蔽,只要不查实物,账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戴着幕篱的丫头,不纠结于数字,反而直奔后厨的用料。
不等花嬷嬷动身,钱掌柜已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大小姐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罪该万死!”
谢蕴见他这么快就招了,气得一脚踹在他肩上:“好大的狗胆,本小姐的嫁妆铺子你也敢贪!说,这些年你到底贪了多少!”
钱掌柜磕头如捣蒜:“没、没多少……就……就几百两……”
阿芙冷冷道:“朱雀大街的铺子,但凡经营得当,一年少说也有上千两的盈利。你这铺子开了五年,非但没有一文钱进账,反而年年要从府里支钱填补亏空。这五年下来,里外里,你至少贪了不下五千两。”
五千两!
谢蕴倒吸一口凉气。这数目之大,远超她的想象。一个铺子的掌柜,竟能贪墨如此巨款。
钱掌柜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把他家给我抄了!”谢蕴怒不可遏,“我倒要看看,拿我的银子,他都置办了些什么好东西!”
谢寻派来的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将钱掌柜从地上拖了起来。
钱掌柜的家就在铺子后面不远的一个巷子里。一行人过去时,只见一处三进的宅院,看着竟比寻常富户还要气派。
侍卫一脚踹开大门,院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不一会儿,五个衣着光鲜、环肥燕瘦的女子便被从各个房间里带了出来,个个哭哭啼啼。正是钱掌柜背着发妻养在外头的五个姨娘。
谢蕴看着这阵仗,气得直发笑:“好啊,真是好。拿着我的钱,你这日子过得倒比我还舒坦!”
很快,侍卫从卧房的夹层里搜出了好几个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金条,粗略一算,赃款赃物加起来,果然有五六千两之多。
人赃并获,再无抵赖的可能。
谢蕴懒得再多看那钱掌柜一眼,直接对侍卫吩咐道:“把他连人带东西,一并送去顺天府。告诉府尹,就说是永宁侯府的人,让他依法严办。”
侍卫领命,将哭嚎不止的钱掌柜和那几个姨娘,连同几大箱赃款,一并押走了。
谢蕴心头的恶气出了大半,她心情大好,提议道:“走,忙了这大半日,我请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就去岳云楼,让你也尝尝他们家的招牌菜。”
阿芙本想推辞,但看着谢蕴兴高采烈的样子,便也笑着应了。
就在两人准备上马车时,旁边一辆华贵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男声。
“哟,这不是谢大小姐吗?”
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探出头来。
谢蕴看清来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是安远伯府的二公子,李瑞,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李公子。”谢蕴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想与他多言。
那李瑞的目光,却越过谢蕴,落在了她身后的阿芙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让谢世子在栖霞山庄冲冠一怒的阿芙姑娘吧?”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路人听见,“啧啧,果然是天香国色,难怪,难怪啊……”
他的眼神黏腻,在阿芙脸上逡巡。
阿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立刻将幕篱放了下来。
“李瑞,你嘴巴放干净点!”
谢蕴上前一步,将阿芙挡在自己身后,瞪着他,“这是我侯府的人,你不许胡说八道!”
李瑞摇着手里的折扇,一副风流公子的派头,“我怎么胡说八道了,不过是好奇,瞻仰一番,有何不可?”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芙身上来回扫视,笑容变得愈发暧昧不明。
“你……你无耻!”谢蕴气得正要冲上去理论,花嬷嬷连忙拉住了她。
“大小姐,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咱们赶紧回府吧。”
就在这片刻的拉扯与争执之间,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道仓皇逃窜的黑影如猎豹般从身后店铺的窗户里跳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李瑞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只来得及把里的近的谢蕴拉开。
阿芙刚觉得这李瑞太过孟浪,便觉得后颈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
她惊呼的声音直接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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