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看了一眼书名,正是他前几日让她读的《国策》。
谢寻翻到折角处,念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这一段,可背过了?”
阿芙看着他,试探着说道:“世子让我学这些,是为了明理。奴婢只把大致意思记住了,若不逐字背,算不算过?”
谢寻抬眼看她。
她这话说得狡黠,眼神却藏着一点胆大。
谢寻轻笑一声:“那我便先听听,你记得对不对。”
阿芙想了想,缓缓开口。
“人和人之间,原本就是相互的。上位者若只想让底下的人忠心,却从不把底下的人当人,那忠心便只剩下嘴上说说。”
她说得不快,字字清楚。
“主子把人当手足,底下人才肯掏心;主子把人当犬马,底下人尽本分已算厚道;主子把人当土芥,底下人反过来怨恨,也不奇怪。”
谢寻指尖停在书页上。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阿芙这番话,并不是他当初给她解释的原意。
他那时不过是随口拿来教她管束下人,让她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可她听进去之后,却绕过了管教下人的那一层,直接看到了更深处。
谢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只穿着一身细棉中衣,乌发半干,眉眼素净,坐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手边放着账册和炭笔,案上还有她写到一半的字。
她分明只是个小丫鬟。
可在念书一事上,悟性却很高。
不是鹦鹉学舌,也不是死记硬背,她是真的在思考。
谢寻心底忽然生出些烦躁。
她这脑子,这心胸,偏偏生在那样的门户,又被卖进侯府,成了他身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
若她出身好些,哪怕只是清白布衣家的女儿……
他定会娶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谢寻自己都怔了怔。
他垂下眼,指腹慢慢碾过书页边角,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阿芙等了半晌,见他不说话,心里也有些没底。
她试探着问:“奴婢说错了?”
谢寻回神,语气仍旧冷淡:“没错。”
阿芙眼睛亮了亮,眉梢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小得意。
谢寻看见了,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悟性不错,胆子也越来越大。”
阿芙立刻垂眼:“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谢寻放下书,又煞有其事道:“既然懂得这么多,字却不练,说明不是不会,是懒。”
阿芙:“……”
谢寻道:“今日罚抄十遍。”
阿芙猛地抬头:“十遍?”
谢寻看她:“嫌少?”
阿芙立刻闭嘴。
谢寻将纸推到她面前,又亲自研了墨。
“写。”
阿芙握着笔,认命地低头写字。
她写了两行,便忍不住小声道:“世子爷,奴婢手酸。”
今日帮谢蕴推拿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腕本就酸得厉害。回来后又核了半日账,悬着腕写了许久的字,哪里想到谢寻今晚还会亲自来查功课。
谢寻坐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
“今日偷懒的时候,没想到此刻?”
阿芙噎住。
又写了两行,她悄悄看他。
谢寻仍旧没抬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
阿芙只好继续写。
她的字确实进步不少。
从前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倒的草。如今虽谈不上漂亮,却已有了几分端正的骨架。
谢寻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知道,她肯下功夫,也学得快。
只是他越看,越想把她教得更好。
写字,读书,理账,管事,识人,辨局。
他想把她身上那些被出身埋住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出来,再亲手磨亮。
她不该只是这样。
阿芙写到第六遍时,手腕酸得实在不行,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出一团。
她抬头看谢寻,眼神软下来。
“世子爷,今日能不能少两遍?”
谢寻翻书的动作停住。
阿芙见他没立刻拒绝,便乘胜追击,“明日补上,好不好?”
她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
谢寻的目光落在她扯住自己袖口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细嫩,指尖沾了点墨。明明是求饶,却又不敢太放肆,只轻轻捏着一点衣料。
谢寻冷着脸:“撒娇也没用。”
阿芙松开手,低头继续写。
她才写了半个字,谢寻看见她轻轻发颤的手腕,忽然伸手将笔从她手里抽走。
“罢了。”
阿芙抬头。
谢寻将笔搁回笔山上:“剩下四遍,明日补。”
阿芙唇角刚要弯起来,便听他又道:“但今日的罚,换一种。”
她心口一跳。
谢寻已经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扣着腰抱到自己腿上。
阿芙的脸有些热了起来:“世子爷……”
“不是手酸?”谢寻捏着她的手腕,慢慢替她揉按,语气低了几分,“我替你松松。”
他手上力道很稳,揉得确实舒服。
酸胀的手腕被他按过,渐渐泛起一阵暖意。可阿芙坐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热。
她想躲,又被他按住。
“动什么?”
阿芙咬唇:“这样不合规矩。”
谢寻低头看她:“规矩是人定的。”
阿芙无话反驳,他确实有了许多新规矩。
她能在他看书时坐在一旁核账,能在他训她时小声辩解,能在他怀里装乖,也能在他心情好时得寸进尺。
谢寻仍旧高冷,仍旧嘴毒,仍旧叫人不敢轻易忤逆,可他给她开的口子却越来越多。
多到她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其实只是个通房。
谢寻低头,吻落在她耳侧。
阿芙身子轻轻绷住。
他今日没有急,只是一寸一寸磨她的耐心。
书案上的纸还未收,墨香混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烛火安静地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阿芙起初还顾忌着书案上摊开的书。
可后来,谢寻扣着她的腰,低声唤她名字时,她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谢寻很喜欢她这副样子。
白日里聪明沉静,眼神清明得像能看透许多事,到了夜里,又会被他一点点逼得眼尾泛红,连声音都软下来。
这让他心底某处隐秘的占有欲变得格外清晰。
夜深后,帐幔垂落。
阿芙被抱去清洗时,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谢寻的手臂收紧了些。
阿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有些分不清,她此刻的亲近,到底是为了自保的表演,还是身体早已习惯了他的靠近。
也分不清,自己算不算在清醒地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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