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
侯府的账房先生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几册世安院刚交上来的账本,神色赞赏。
“世子爷,这世安院这个月的账目做得极好!”老账房指着账本上的表格。
“这记账的法子,进项、出项、结余,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不知是哪位先生做的?这等做账的本事,便是外头那些几十年的老账房,也比不上啊!”
谢寻靠在椅背上,听着老账房的连声惊叹,他眉眼了有一丝笑意,目光落在桌案上。
他自然知道是谁做的。
前几日晚上,他回院子时,见那丫头点着灯,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画格子,嘴里念念有词。他当时只瞥了一眼,没当回事。
如今看来,她倒真有几分管家理账的本事。
“是院里的阿芙。”谢寻语气平淡。
“竟是阿芙姑娘?”老账房瞪大了眼,随即感慨,“世子爷身边真是卧虎藏龙。这账本,老朽能不能拿回去誊抄一份,让手底下的人都学学?”
“随你。”谢寻摆了摆手。
老账房如获至宝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谢寻转动着扳指,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
一股隐秘的、类似于与有荣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女人,还真是处处给他惊喜。不仅能看透酒楼的弊端,连管家理账也这般得心应手。放在后宅做个通房,确实有些屈才了。
这半个月,阿芙每日还要去一趟惊鸿院给谢蕴推拿穴位。
谢蕴的恢复比想象中快。
阿芙教她的那套动作,她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上一个时辰,加上花嬷嬷找大夫开的对症汤药,不过半月,那产后漏尿的症状便大为好转。
软榻上,谢蕴刚练完动作,出了一身薄汗。
“今日感觉如何?”阿芙递过去一条温热的布巾。
谢蕴接过布巾擦了擦脸,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好多了。昨夜咳嗽了几声,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她看向阿芙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防备和轻视,反而多了一份别扭的依赖。
“你那套法子确实管用。我让花嬷嬷给你备了些料子,你拿回去做几身鲜亮衣裳。整日穿得灰扑扑的,看着碍眼睛。”
这大小姐,赏人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阿芙笑着应下:“多谢大小姐赏赐。”
傍晚,谢蕴那边的谢礼很快送到了枕流阁。
几匹时兴的云锦缎子,两盒上好的东珠,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镯子,沉甸甸搁在匣子里,开盖时满室都亮堂了几分。
白芷看得眼睛发直:“姐姐,大小姐可真大方。这镯子,怕是得值上百两银子吧?”
阿芙只看了一眼,便让她收进箱笼里。
“先锁着。”
“这么好的东西,姐姐不戴?”
“戴出去招眼。”阿芙低头翻着手里,再戴这些,怕是要把人眼睛都扎红。”
白芷想了想,也觉得有理,赶紧把匣子抱去里间锁好。
她一边锁,一边忍不住嘀咕:“姐姐如今可真厉害,大小姐那边离不得你,咱们院里的人也服你,连账房的老先生都夸你做账做得好。”
阿芙拿炭笔在纸上添了一笔,没抬头,“不过是做本分的事情。”
“我要有这本事,我娘得高兴成啥。”白芷从里间探出头,她觉得阿芙姐姐真的是太稳重了。
阿芙笑了笑,翻过一页账册,继续核对小厨房的采买数目。她神色专注,眉眼在灯下显得沉静。
夜色渐深,世安院里渐渐没了人声。
谢寻回来的时候,阿芙刚沐浴完,换了一身柔软的细棉中衣,湿发披在肩头,正坐在灯下擦发梢。
他进门时没有让人通传。
门帘一动,夜风带进来些凉意,阿芙回头,正撞见他站在门边。
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仍穿着玄色常服,腰间革带未解,肩背挺拔,眉眼冷峻。只是进了枕流阁后,那股在外头压人的肃杀气便淡了些。
谢寻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册,又看向她湿漉漉的长发,眉头微皱。
“你倒是会用功,也不怕着凉。”
阿芙放下布巾,起身行礼:“世子爷。”
“免了。”
谢寻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走她手里的布巾。
“坐着。”
阿芙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被他按回了凳子上。
谢寻站在她身后,替她擦起头发。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那双手握刀拿剑惯了,处理军务也稳得很,偏偏碰到这样柔软细滑的长发,便显出几分无从下手。
阿芙从铜镜里看见他低着眼,略有忙乱的样子道:“不敢劳烦世子,奴婢自己来就好。”
谢寻没理她。
他指骨修长,穿过她的发丝时,总会不经意碰到她耳后和颈侧。那一点粗粝的薄茧擦过细嫩肌肤,带起细细密密的麻意。
阿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谢寻抬眼,从铜镜里看她:“躲什么?”
阿芙偏头软声道:“痒。”
谢寻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贴着她耳边落下。
“青丝垂委,翠滑如云,当是如此。”
阿芙从铜镜里看到他低着眼,替她慢慢擦着发尾。
灯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竟让这位平日冷硬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世子爷,多了几分不真实的温柔。
阿芙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近乎荒唐的错觉。好像这样安静的夜晚,真的可以长久。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不下去了。
这半个月,谢寻留宿枕流阁的日子越来越多。
有时回来得早,便在她这里用晚膳;有时回来得晚,也不去正屋,只让长松把折子和书册送来,自己坐在她那张并不宽敞的小书案前处理公务。
他在外头仍旧是那个冷厉难近的世子爷。
可进了这间屋子,整个人似乎会松弛几分。
阿芙起初还端着规矩,后来也渐渐被他纵得没那么紧绷。
她会在他看折子时,悄悄把点心碟子挪近些;会在他嫌她字写得丑时,小声顶一句“奴婢已经写得很用心了”;也会在他要考她背书时,提前把书册往账本底下藏。
谢寻每回都能发现。
发现之后,少不得敲她的脑袋,“藏得这么浅,还指望骗过我?”
阿芙便低头装乖。
谢寻每每看到她那副样子,便气不起来了。
头发擦得半干,谢寻将布巾往旁边一扔,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阿芙猝不及防,手下意识扶住他的肩。
谢寻垂眸看她:“今日的字呢?”
阿芙心里咯噔一下。
她今日去惊鸿院待了大半日,回来又核账,确实把练字的事忘了。
谢寻看她不说话,脸色沉了些。
“没练?”
阿芙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今日事多。”
“事多?”
谢寻俯身,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
“账本能做,点心能送,谢蕴那边能去,偏偏字不能练。阿芙,你这时间分得很有主见。”
阿芙被他说得脸热,小声道:“奴婢不是有意偷懒。”
“那也是偷懒。”
谢寻松开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将摊开的书册拿起来。
“过来。”
阿芙慢吞吞挪过去。
谢寻坐下,屈指点了点桌面,“给你个不受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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