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过半,宋彦端着酒杯走到谢寻身边,屏退左右,神色凝重:“谢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行至僻静回廊。晚风拂面,酒气散了些。
宋彦站定,朝谢寻深深一揖:“是为了我弟弟宋玉的案子。“
谢寻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宋彦直起身,眼眶泛红,语气沉痛:“外界都传我弟弟是意外走失,被野兽啃食。可若真是意外,贴身小厮怎会凭空失踪?平日的坐骑又怎会被人换成烈马?“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谢寻面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地颤抖:“这是我寻了三月才找到的小厮绝笔信,信中写明有人换马、撒了引兽香料。我弟弟是被人害死的!还请谢兄明察!“
谢寻垂眸看了一眼那封信,指尖未动,没有接。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宋公子怕是被有心人误导了。“
宋彦神色一僵:“谢兄何出此言?这是小厮亲笔遗书,字字血泪!“
“小厮失踪三月,尸身无寻,笔迹无从比对。“谢寻语气平直,“一封无凭无据的书信,如何推翻卷宗定论?“
他目光落在宋彦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这封信看似是翻案铁证,实则没有任何可验证的佐证。
宋彦今日赴宴、私下递信,从来不是为了查清弟弟的死因,而是想把这桩案子引向“外人谋害“的方向,掩盖丞相府内部的龌龊。
宋玉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
宋彦脸上血色褪尽,一副被全盘否定的绝望模样:“谢兄……难道我弟弟枉死,就只能草草定论,无人可查了吗?“
谢寻看着他精湛的演技,心底寒意渐生。
他查此案三月,所有隐晦线索最终都指向丞相府内宅权斗,只是无实质证据。
宋玉虽是继母所出,却天资卓绝,深得丞相偏爱,风头隐隐盖过嫡长子宋彦。宋玉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正是眼前这位痛失幼弟的兄长。
此前他尚存一丝疑虑,不敢笃定。
今日这场哭诉、这份伪证、这番误导,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
“大理寺断案,重实证,而非死无对证的遗书。“
谢寻收回目光,语气冷了几分,“此案我已核查三月,无确凿实证推翻意外定论。明日便呈报结案文书。宋公子若有真凭实据,可自行递交大理寺公堂。“
这番话是敲打,也是体面。
朝中各方势力紧盯此案,不宜贸然搅动风波,他也想看看宋彦后续还会露出什么破绽。
宋彦捏着信纸,指节泛白,眼底悲痛褪去,只剩一丝深掩的阴霾,转瞬恢复如常。
他低声喟叹,装作无奈:“既如此,是我强求了,多谢谢兄直言。“
实则暗暗松了口气。
虽被谢寻化解,但总算没让战火引回丞相府内。
谢寻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谢寻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还在飞速地转着宋玉的案子,目前不能深查宋彦。
宋彦若被证实,父子离心,丞相府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到时候丞相垮了,京城的局势,怕是又要乱了。
他正想着,小腹处那股被压下去的燥热,又开始翻涌上来。
鹿血酒的后劲,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那股热流顺着经脉,迅速地流遍全身,所到之处,都像点起了一把火。他的喉咙开始发干,呼吸也变得粗重了些。
谢寻的脚步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院子,冲个冷水澡,将这股邪火压下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谢寻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一滞,抬眼看去。
屋子里站着两个身段妖娆的美婢,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正对着他搔首弄姿,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床上被褥凌乱,显然有人精心布置过。
阿芙却不见踪影。
谢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除了那个不成器的李恒和急于讨好他的宋彦,不会有别人。
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了?
那股被鹿血酒勾起的火,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滚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寒意凌凌,让那两个美婢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
她们看着谢寻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和那双仿佛要杀人的眼睛,吓得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行礼都忘了。
谢寻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屋子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混着酒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体内的燥热不仅没有半分缓解,反而被这股气味一激,烧得更旺了。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谢寻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径直朝着西厢房,阿芙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闻到那股熟悉的、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气,而不是这令人作呕的脂粉味。
阿芙的房门只是轻轻掩着。
谢寻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
屋内的景象,让他迈出的脚步,就那么停在了门槛上。
阿芙刚洗漱完。
山庄夏夜闷热,她图凉快,身上只穿了一件自己用细棉布改的寝衣。
样式很简单,就是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肩上,露出光洁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
她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将换下的衣物放进盆里,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截后颈白得晃眼。
听到开门声,阿芙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转过来。
“世子爷?”她惊愕地看着门口的高大身影,“您怎么……”
话没说完,当她看清谢寻的脸色时,后面的话便都咽了回去。
他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呼吸有些急促,一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是燃着两簇火,直勾勾地盯着她。
阿芙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胡乱披在身上,遮住了裸露的肌肤。
谢寻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在那件单薄的寝衣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又暗了几分。
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给我倒杯凉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强行压抑的紧绷。
阿芙不敢多问,连忙走到桌边,拿起凉水壶,倒了一杯茶,双手递了过去。
谢寻接过来,仰头便一饮而尽。一杯冰凉的茶水下肚,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喉结滚动,呼吸依旧粗重。
他将空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阿芙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爷要沐浴。”谢寻又开口,目光扫过这间陈设简单却干净的屋子,“今晚,睡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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