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后方传来密集的履带碾压声。
方烬扫了一眼后视镜。
一支车队从荒地另一侧汇入旧路,正在逐渐追近。
十几辆履带车首尾相连,车身覆盖着黑色隔热布。老人和孩子挤在中间几辆车上,外围的人则提着弩箭与步枪,随时防备荒野里的东西。
车队同样发现了前方的越野车。
几支枪从挡板后伸出,隔着扬起的烟尘锁定方烬。
片刻后,一头六足驮兽脱离车队,加速追了上来。
骑手是一名灰肤女人。她头发花白,左脸留着大片烫伤,腰间挂着一串被磨得发亮的金属哨。
驮兽追至驾驶位侧后方,女人朝方烬做了个减速的手势。
方烬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敌意,随即松开油门。
双方速度逐渐持平。
女人催动驮兽追到方烬驾驶位旁边,目光先是掠过越野车内部,随后停在方烬胸前的灰炉牌上。确认没有看错后,她才将枪口稍稍压低。
“灰炉堡的牌,已经很多年没见那群守炉子的把牌送给外人了。”
“替他们办过一件事。”
“看来不是件小事。”
女人没有继续追问,只看了一眼他染血的雷隼,以及袖口尚未干透的血迹。
“准备去哪?”
“天井城。”
“那我们同路。”
女人朝后方车队示意了一下。
“队里老人和孩子不少,护卫难免谨慎。劳烦你先靠边,让车队过去。之后跟在三百米外,彼此都能安心些。”
“可以。”
方烬答应得很干脆。
有这支熟悉迁徙路线的原住民车队走在前方,正好能替他避开沿途的大部分危险区域。
女人向他微微颔首,随即拨转驮兽,返回车队。
履带车陆续从方烬旁驶过,卷起大片沙尘。
等最后一辆车开到前方,方烬才重新踩下油门,跟在车队后方。
一个小时后,背包里忽然传来规律的震动。
咚~
咚。
一声绵长,一声短促。停顿片刻,再次重复。
新的灾害将在几分钟内到来。
几分钟后,前方车队突然升起一面黑色小旗。
所有履带车同时熄火。
隔热布被迅速放下,刚才还在说话的人全部闭嘴,连几名哭闹的孩子都被家人捂住了嘴。
方烬看了前方一眼,也有样学样,迅速拧熄引擎,拉起制动。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嘈杂的车队如同静止一般,连呼吸声都有意识的克制。
这时,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山坡滚落。
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石头毫无征兆地炸成粉末。
就连风卷过碎石时也是寂静无声。
方烬眼神一凝,声音被某种力量吞掉了。
吞掉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反而是在接触声源的一刻,转化成了直接作用于物体内部的震荡。
车队里,一名老人不小心碰倒水壶。
壶底刚磕在车板上,他整条右臂便猛地一颤。
噗!
皮肤没有破,骨头却从里面直接碎了。
旁边的人死死按住他,不让惨叫出口。其余人甚至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尽可能远离那辆履带车,唯恐老人挣扎时再弄出动静。
死寂持续了近十分钟。
方烬坐在驾驶位上,身体没有触碰任何容易发出声响的部件,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期间有几头被迁徙惊动的荒兽从远处经过,它们奔跑得越快,体内骨骼碎裂得越厉害。
最后一头荒兽栽倒时,已经只剩一滩软烂血肉。
过了一会儿,风声突然恢复,砂砾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重新传入耳中。
车队里不少人同时松了口气。
车队重新启动,继续沿旧路向北。
行驶不久,前方出现一座锈迹斑斑的金属路牌。
方烬经过时扫了一眼。
【风眠驿站:17公里】
【沙钟集:46公里】
【天井城:91公里】
路牌最下方还有一行几乎被风沙磨平的小字。
【无昼井维护道】
一道黑色箭头指向右侧荒原。箭头上被人用红漆重重画了一个叉,下面歪斜地补着两个字。
禁入。
越野车驶过岔路的瞬间,刚刚平静下来的灾心忽然传出一丝轻微震动。没有固定频率,也不像灾害降临前的共鸣,只持续了几秒便彻底消失。
无昼井。
难道是零号城时那个女人提到过的“沉灾井”?
方烬若有所思,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傍晚,车队抵达风眠驿站。
所谓驿站,只是一圈用巨兽肋骨搭起来的挡风墙。中央水井早已干涸,几间石屋也塌得只剩墙基。
车队驶进挡风墙,准备从驿站中穿过。
风眠驿站既没有水,也没有能够抵御灾害的完整建筑。留在这里过夜毫无意义,趁天黑前赶到沙钟集附近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方烬驾驶越野车跟在后方,刚进入驿站,车队中央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娘,我在下面。”
声音来自一辆履带车底部,车上的灰肤女人下意识低头,怀里的孩子却猛地抓紧她的衣服。
“娘……”
同样的声音从她怀中响起,女人脸色瞬间变白。
附近几名护卫同时抬起武器,枪口对准车底。
“娘……”
又传出来一声,语气一模一样。
方烬踩下刹车,隔着挡风玻璃看向车队。
花白头发女人已经从六足驮兽背上跃下。
“是窃声兽,别开枪!”
她的低喝还是慢了一步,一名年轻护卫看见车底闪过黑影,手指下意识扣紧扳机。
砰!
车底那团黑影猛地膨胀,身体两侧同时裂开数道狭长口器。刚才的枪声从口器深处原样传出,层层叠叠,最后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震荡。
年轻护卫身体一僵。
噗!
他的双眼与耳孔同时喷出鲜血,脑袋像是被无形重锤从内部砸中,仰面倒在车轮旁。
怪物也在这一刻从履带车底钻出。
它有着近似人形的躯干,四肢却细长得有些畸形。灰褐色皮肤紧贴骨骼,胸腹与脖颈上长满闭合的肉缝,每道肉缝里都藏着一张嘴。
先前的寂声之灾降临时,这东西不知何时攀上了履带车底部。
它一路窃取的声音,全都储存在那些口器里。不同声音从那些嘴里接连响起,有男人,也有女人和孩子,全是车队一路上说过的话。
窃声兽四肢同时发力,扑进人群。
一名护卫举起包铁木盾。
利爪落下,木盾连同他半边肩膀一起被撕开。另一人从侧面刺出骨矛,矛尖还没碰到怪物,窃声兽腹部的一张嘴便骤然张开。
刺耳哭声正面冲出。
持矛护卫胸口猛地凹陷,口中喷出大片鲜血,整个人撞上后方履带车,当场没了动静。
为首的花白头发女人扯下腰间一枚金属哨,反手将其捏扁,朝周围打出几个手势。
枪口全部压低。
几名灰肤男人同时俯身,将手掌按在地上。
土黄色纹路从他们手臂上亮起。
地面上的砂砾随之震动,细沙贴着地面铺开,很快覆盖附近每一块裸露岩石。
窃声兽胸前的嘴还在不断发出哭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判断它下一次会扑向哪里。
那些灰肤人始终盯着地面的沙纹。
声音可以模仿,落脚时产生的震动却做不了假。
左侧沙面忽然向下一陷。
“那里!”
数名护卫同时后撤。
轰!
地面猛地拱起,两面厚重土墙从窃声兽左右升起,狠狠撞在一起。
怪物半边身体被夹在中间,骨骼接连发出脆响。它胸腹处的嘴同时尖叫,震荡将土墙表面撕开大片裂纹。
一条细长手臂从缝隙里钻出,抓住距离最近的灰肤男人,硬生生将他拖了过去。
旁边的人立即握住他的脚踝。
“松手!”
被抓住的男人反而转身抱住窃声兽的手臂,将身体死死缠了上去。
“把它压下去!”
花白头发的女人没有迟疑,手掌下压,几名操控土石的灰肤人同时发力。刚刚升起的两面土墙轰然坍塌,连同那名同伴一起,将窃声兽压进地面。
咔嚓!
一根粗大的岩刺从地下贯出。
先刺穿灰肤男人的腹部,又从窃声兽背后透出。
鲜血顺着岩刺流下,男人身体抽搐了几下,双臂依旧死死勒住怪物。
窃声兽还没死。
十几张嘴同时张开,死去护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救我……”
“我还活着。”
“拉我出去……”
周围没有一个人靠近。
两名灰肤人抓起地上的砂砾,双手用力一合。
大片细沙逆卷而上,灌进窃声兽全身的口器。那些哀求声顿时变得含混,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石。
花白头发的女人拔出驮兽鞍侧的骨矛。
土黄色能量沿矛身蔓延,砂砾一层层覆盖矛尖,转眼凝成一枚不断旋转的石锥。
她踩上倒塌的土墙,双手持矛,朝窃声兽头顶全力刺下。
噗嗤!
石锥贯穿颅骨,将怪物的脑袋钉进地面。
窃声兽疯狂挣扎。
女人松开骨矛,抬起右脚,重重踏在地面。
周围沙土骤然下沉,压在窃声兽身上的土石一层层收紧,骨骼与血肉被挤压得不断变形。那些塞满沙子的口器接连炸开,污血混着碎沙向外喷溅。
挣扎持续了十几秒,终于停下。
整个过程,方烬坐在越野车内,静静看着,也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他的视线扫过被细沙覆盖的地面,又落在那些尚未退去的土墙上。
如果说灰炉堡的人掌握的是火焰,那么这支迁徙车队掌握的便是砂与土。他们以细沙捕捉震动,用土墙限制行动。
花白头发的女人拔出骨矛,又一矛剖开窃声兽的胸膛。
几只鼓胀的声囊暴露出来。
其中一只还在轻轻收缩,里面不断重复着孩子的声音。
噗!
女人抬脚将其踩碎。
一股灰白气流从破裂的声囊里涌出,贴着地面迅速散开。
这时,方烬忽然感觉到座椅正在轻轻震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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