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历险记”做完决定之后,第二天就动手了。
他把目标锁定在王建国身上,理由很简单,那张聚餐合影里,王建国和周莉之间的距离最近,讨论区里指向他的线索最多,而且他的身份信息最完整,单位、职务、公开照片都有,容易锁定行踪。
他花了三天时间蹲点,摸清了王建国的上下班路线和午饭时间,又通过本地教育系统的熟人牵线,联系上周莉孩子就读的那所小学的一名老师。
他没有跟老师说实情,只说是受孩子父亲委托做一份个人亲子鉴定,需要孩子的头发样本,给了老师两千块钱。
老师犹豫了一下,但第二天中午还是趁午休时从孩子的课桌上捡了两根掉落的头发,装进透明密封袋交给了“福尔摩斯历险记”。
他拿到之后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留底,把袋子放进随身带的硬质卡片夹里,塞进背包最内侧。
接下来是王建国。
他雇了一个跑腿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本地人,对网上这件事多少有所耳闻。
他给小伙子的指令很简单。
装作是看不惯王建国的网友,趁他上下班走路的时候从他头上薅一把头发下来,完事给八百块。
小伙子没有多问,第二天傍晚就在王建国单位后门那条背街小巷里等到了人。
王建国低着头走路,小伙子从后面快步追上去,嘴里喊了一声“老王”,趁对方一愣神的工夫,伸手往他后脑勺抓了一把,拽下来一小撮头发,转头就跑。
王建国当时只来得及转过头看到一个跑远的背影,头皮被扯得生疼,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揉了揉后脑勺,心里犯了一阵嘀咕,但没往深处想,继续低头走了。
他当时不知道,那几根头发意味着什么。
“福尔摩斯历险记”拿到两份样本之后,当天下午就寄去了省城一家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选了加急通道,费用三千六,他刷的信用卡。
寄出去的那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隔几个小时就登录机构官网查一次进度,看到状态从“已签收”变成“检测中”,又从“检测中”变成“复核中”,每一跳都让他心脏往上提一截。
报告是第六天上午到的。
快递员把文件袋塞进他楼下信箱,他下楼拿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拆封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
他把报告抽出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结论栏那一行字上,“支持该样本与所提供男性样本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他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椅轮在地板上滑出轻微一声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五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滩。
“卧槽!”
他声音不大,但嗓子眼里那股劲顶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真的是他!这狗东西!我就知道是他!他嫌疑最大!总算被我逮到了!哈哈哈……”
他笑完了之后坐下来,深呼吸了两口,开始打字发帖。
帖子里他没有直接点王建国的名。
他是做自媒体出身的,知道直接点名有法律风险,措辞上留了十足的余地。
他写的是“目前已确认其中一位送检嫌疑人即为两名孩子的生物学父亲”,并把报告结论部分截了图,裁掉了样本编号和姓名栏,只露出“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那一行。
他在帖子末尾说这还只是“初步结论”,等几天后做一次交叉验证,届时会公开完整的证据链和报告原件,请大家耐心等待。
发帖时间选在晚上八点半,流量高峰期。不到半小时转发破了万,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样,满屏都在刷“到底是谁”,有人直接@了王建国的名字并在后面跟了一连串问号,有人把那条微博裁图转到了周莉和王建国的社交账号私信里。
热搜榜上“杜云飞奸夫确认”的词条在当晚冲进了前十,比前几天的讨论热度翻了一倍不止。
王建国是当天晚上九点多看到那条帖子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用电脑看一份文件,手机弹出一条微博推送,标题里带着“奸夫确认”四个字。
他点进去,滑动页面,看到那张裁掉了名字的报告截图,目光钉在“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王建国慢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按在手机后盖上。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前几天后脑勺被人抓了一把的事,当时觉得只是路上遇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疯子,现在全串起来了。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想,对方能拿到他的头发,说明已经盯上他本人了。对方能拿到孩子的头发做比对,说明手已经伸到了周莉那边;那份报告虽然遮了名字,但发给任何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看,都能对号入座猜到是他。
完蛋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一颗钉子一样钉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书架最上层那排红色封面的文件盒上,又落回桌面,桌角放着他和老婆女儿的合影,三人在海边拍的,他穿着白T恤,笑得露出一排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帖子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他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提正处的事。
人事处上周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很明确,说组织上对他评价不错,今年这批里他是排在最前面的。
他想到了藏在老家阁楼铁皮箱里的那些钱,两摞用报纸裹着的现金,一共八十万,是他帮一个工程老板牵线之后分到的。
这笔钱一旦有人顺着线索往下查,那就不是作风问题能兜得住的了。
工作保不住,升职免谈,家庭散了,还要进去蹲几年,二十多年的经营一次性清零。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交叉握在桌面上,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来回了三四次。
脸色从泛红变成灰白,嘴唇干了,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里是苦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外面那条灰色马路上车流稀疏,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冷颤。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拿任何单位的物品。一只旧茶杯,白瓷的,用了七八年,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几支签字笔,一块边缘起毛的鼠标垫。抽屉最里面还有一部备用手机和充电器,他拿起来揣进兜里。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一个空纸箱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中间停下来两次,一次是拿起那只茶杯的时候,停了两秒,又放下了,后来重新拿起来塞进箱子。
另一次是合上纸箱盖之前,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台已经关机的电脑屏幕,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不甘心。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设想最好的做法是留下来,硬扛着不认,等风头过去。但他更清楚自己扛不住,那份完整报告一旦公开,所有的解释都会显得苍白,而一旦有人介入调查,那就是盖棺定论的铁证。
他不确定对方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真的把完整报告放出来,他赌不起。
王建国把纸箱盖合上,抱着箱子站起来,站在办公桌前最后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墙上的值班表、窗台上的绿萝、门后的挂衣钩,都是他看了十几年的东西。
他转身走出去,右手带上门,门锁的金属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门缝合拢,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有回家。他拎着那个纸箱走出单位后门,拐进旁边的巷子,把纸箱塞进路边一个垃圾桶里,只留下了那部备用手机和充电器。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郊的老屋。
老屋已经半年没人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门。
屋里一股积灰的味道,他没开灯,直接走到阁楼下面,搬开角落那块松动的木板,从底下拖出一个灰扑扑的铁皮箱。
箱子锁着,他用钥匙打开,里面码着八捆现金,每捆十万,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他没有拆开数,直接把箱子拎出来,里面的钱倒进一个黑色的旅行袋里,拉好拉链,把铁皮箱扔回原处,木板重新盖上。
他锁好老屋的门,把钥匙扔进了楼道垃圾桶里。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楼快了很多,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冲到了巷口。
他在火车站售票窗口买了一张最近出发的车票,目的地是他随口报的一个南方城市,他只在新闻里听过那个地名,从没去过。
他把旅行袋夹在腿中间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道被包带勒出来的印痕。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报着车次信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上车之后他把旅行袋塞进座位底下,靠窗坐着。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退去,然后是灰色的围墙、零星的屋顶、越来越开阔的天空。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空白屏幕。偶尔眨一下眼,但目光没有焦点。
列车驶出市区之后窗外变成了一片接一片的田野和零散的村庄,他靠着车窗玻璃,玻璃上的震动从颧骨传到头骨里,闷闷的,像心跳在别处跳。
他走的时候没有给他老婆和女儿留任何话。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那条来自他老婆的短信是当天深夜进来的。
“你走吧,我和孩子当你死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任何一个键,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
王建国闭上眼睛,车厢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过道,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涌进他耳朵里,又很快消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趟列车最终会在哪一站停。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先避一避,等这场风头过去再想后面的事。
至于他老婆和女儿,等他安稳下来之后,也许还有机会联系得上吧。
他这么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歪向一侧,额头抵住了冰凉的车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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