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男人的半身照和姓名职务开始在本地论坛和几个微信大群里流传。
照片大多是从工作单位官网或旧报道里截的,画质模糊,有的甚至只有证件照那种死板的正面。
但这已经足够让围观的人群兴奋起来,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逐帧分析表情,有人拿手机地图量他们住址和周莉小区的距离,讨论持续了两三天,热度才慢慢降下去。
没有转账记录,没有聊天截图,没有任何能称得上实锤的东西。
吵过一阵之后,大多数帖子沉到了后面几页,只有一号嫌疑人“老王”的帖子隔几个小时就被人顶起来一次。
评论区里不断有新账号追问“查清楚了没有”“到底是不是他”“有没有后续”,每次顶帖都能带出十来条新回复,循环往复。
那张照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翻出来的。
不知道是谁从哪一年的单位工会活动报道里截下来的,画质泛黄,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是一张圆桌,十来个人举着红酒杯对着镜头笑,桌上摆着凉菜和转盘。
发帖人把照片放大了好几倍,用红色圆圈把站在中间偏左的两个人圈出来,配了一行字。
“看看这个站位,正常同事会站这么近吗?”
被圈出来的是王建国和周莉。
照片里的王建国四十出头,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标准的社交微笑,右手举着杯,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周莉站在他左边,穿一件浅蓝色针织衫,长发披肩,身子微微朝右侧倾斜,肩膀几乎贴着王建国的上臂,两人的距离目测不到二十公分。照片右侧还有其他几位同事,彼此之间至少隔了半臂以上的空隙。
这张截图在几个群里转了两天之后,被反复引用为“王建国就是那个奸夫”的核心依据。
期间也有好事者从同一张照片里扒出另一个站在周莉右侧的男同事,试图再立一个“四号嫌疑人”,但那个人在后续的讨论里找不到任何旁证。
不认识周莉,不在同一个部门,甚至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很快就不再被提起。
网络上的“调查”像陷进了一片烂泥滩,越往下挖越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
所有讨论都停留在站位、表情、猜测和推测的层面,无人能拿出任何具备说服力的东西。
有人试图去查王建国的公开履历,但副处级干部的公开信息本来就不多,除了工作单位、职务、偶尔在地方新闻里作为陪衬出现的名字之外,几乎查不到任何私生活的痕迹。
周莉是在事发后第五天被堵在小区门口的。
第一次是两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人举着手机,另一人凑上来问。
“周女士,你知道杜哥那个奸夫是谁吗?网上都说是不是你们对面那个老王?”
周莉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里面是几盒牛奶和一把青菜。
她听见问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两人身侧绕过去,全程没有抬眼。
第二次是下午买菜回来,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瘦高男人从后面追上来,自拍杆上的手机亮着红灯,明显在录像。
他侧着身子挡在周莉面前,嘴里不停:“周女士你解释一下孩子亲生父亲到底是谁?网友都很关心,你说两句就行,周女士?”
周莉手里的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摸出单元门的门禁卡,刷卡,推门,侧身挤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
那个男人还想往里跟,被门挡住了,隔着玻璃门还在喊。周莉站在门厅里没动,背靠着墙壁,把菜袋子放在脚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被塑料袋提手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她深呼吸了三次,胸口从急促起伏慢慢平缓下来,弯腰拎起袋子,转身上了楼梯。
周莉知道,自己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更不能承认任何东西。
她心里清楚,一旦自己嘴里冒出“老王”这两个字,那笔每月准时到账的钱就断了。
王建国的老婆不是吃素的,那个女人在区妇联挂过职,认识的人多,手段也利索,真闹起来王建国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她这边。
她现在就指望那笔钱。
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三年级,一个刚进幼儿园,每月固定开销摆在那里,靠她自己在前台那点工资根本兜不住。所以她咬着牙什么都不说,哪怕自己父母问起孩子父亲到底是谁,哪怕父母急得在电话里哭,她也只说“你们别管”。
哪怕网上已经有人指名道姓地讨论王建国了,她看到那些截图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嘴上依旧一个字不往外蹦。
王建国那边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的手机从第四天开始频繁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有时候一天七八条,内容都很简短:“老王你好啊”“有空出来聊聊吗”“听说你最近挺忙的”“孩子父亲是不是你”。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着塞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一天只看两次。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手机像一颗埋在抽屉里的定时炸弹,他坐在椅子上总觉得抽屉在嗡嗡震动。
上班的时候他察觉到同事的眼神变了。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就立刻收声,等他走过之后,背后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开部门例会的时候,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年轻科员跟他目光对上,对方飞快地移开了眼睛。
分管领导找他谈话,说最近要注意个人形象,组织上对干部作风问题很重视,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一定有什么问题,就是提醒一下”。
王建国那天下午提前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
他今年四十四岁,脸型偏方,颧骨略高,平时保养得不错,但这几天明显憔悴了。
眼袋浮肿,下巴上冒出一片青灰色的胡茬。他觉得自己两边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整张脸一阵发烫一阵发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他抽了两张纸巾擦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停车场里空荡荡的,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扇窗户。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班都是最后一个走,等整层楼的人都散了才关灯锁门,从单位后门出去,绕一段没有商铺的背街小巷再拐到大路上回家。
走在街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只有几个低头走路的陌生人。
王建国连续失眠了四个晚上。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短信、那些截图、那些越传越离谱的猜测。
他想起人事处上周刚找他谈过话,正处级的考察已经提上日程了。
想起藏在老家阁楼铁皮箱里的那两摞现金,想起周莉当初那张温柔笑着的脸和后来在茶餐厅包间里咬牙切齿对他说“你给我两百万,不然我就去单位找你领导”的样子。
他把被子裹紧,手脚还是凉的。
第三天他向单位请了病假,理由是“急性肠胃炎”。第四天也没去。
第五天早上他老婆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他和周莉那张聚餐合影的截图,红圈醒目。
他老婆问他:“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王建国靠在床头,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张了张嘴说:“没有。”
他老婆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摔在床头柜上,杯子被碰倒了滚到地上摔碎。
“你要是干了那种事,我们就离婚,你净身出户。”
王建国坐起来,双手抱着头,一脸沉重。
他没有再解释,他老婆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逼问,转身出了卧室把门带上了。那扇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风波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周莉和王建国都没有站出来正面回应过任何一次质问或猜测,但沉默在这种语境下本身就成了某种回答。
网络上的讨论从“奸夫到底是谁”慢慢变成了“原来就是他啊”,又从“原来就是他”变成了“这种人就该好好查一查”。
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了王建国的工作单位全称和地址,有人翻出了一张公务用车使用记录的截图,真假难辨,但转了好几百次。
还有人整理了那两百万借款的时间线和可能来源,开始分析这笔钱的合法性,帖子写得有模有样,引用了好几条法律条文,阅读量很快破了十万。
就在围观者普遍觉得这事儿可能没有结果的时候,那个ID叫“福尔摩斯历险记”的网友发了一条新帖子。
帖子开头他先介绍了自己,前媒体从业者,做过三年调查记者,跑过社会新闻也跟过反腐线索,后来纸媒不好做就出来单干了,现在自己做自媒体,主要做本地热点事件的深挖。
他写得很坦诚:“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到底谁是那个奸夫。老实说我现在做这个,一方面确实有好奇心,一方面也想蹭一波热度,不遮着掩着。”
但他接下来那句话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虽然这件事连案子都算不上,但道理是一样的。只要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藏了东西、瞒了关系,就一定有痕可查,我不信查不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福尔摩斯历险记”翻遍了法院公开的判决文书。
他从文书网上把那份亲子鉴定相关的判决书下载下来,逐字逐句看,发现里面只写了“排除某某与杜某某之间存在亲子关系”,全文没有提第三方的任何信息,没有姓名、没有职务、没有任何指向性描述。
他又沿着最早那条“同小区居民爆料”的线索往回摸,在本地两个老牌论坛和一个外卖骑手群里泡了三天,翻了几十页旧帖和几百条聊天记录,把那张聚餐合影放大再放大,拿照片里每个人的位置、角度、面部朝向和已知信息反复比对。
最后他做出一个决定。
这样隔着屏幕查下去出不了结果,全是猜。所以他打算换个路子,剑走偏锋,直捣黄龙。按照目前传得最凶的几个嫌疑对象,从嫌疑程度最高的开始,一个个去接触,想办法拿到他们的生物样本,去做亲子鉴定。
他就赌一件事,那个亲生父亲,一定在这几个人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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