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那天,林默本来没打算去。
他坐在律所办公室里,翻着张明礼递过来的开庭通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张律师,你全权代理就行,我出不出庭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张明礼把杯子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云飞,这个案子不一样。婚姻、收养、亲子关系确认或者否认、抚养、继承这些涉及身份关系的诉讼,当事人本人必须到庭。”
“原因很简单,法院要当庭询问你本人的真实意愿,同时核对亲子鉴定这些关键事实。你不去,法院没法往下审。”
林默合上文件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去。”
张明礼看着林默,补了一句。
“另外我得提醒你,这案子因为舆论关注度高,法院是公开审理,旁听席上估计会有不少记者和自媒体,你做好心理准备。”
“没事。”
林默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我不怕见人。”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确实会有点害怕、紧张,但如今的他,底气十足,什么都不怕。因为他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别的什么吗?
开庭那天,凌州市区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旁听证早就被抢光了,没抢到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举着手机拍进进出出的人。
好几家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马路对面,凌州本地台、江临省台,还有两家做了连线直播的自媒体平台,主持人在镜头前面语速飞快地念着今天的关键词。
“凌州公务员科长起诉前妻索赔百万抚养费,庭审即将开始……”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
前排是几家媒体的记者,后面是普通市民,还有几个是看过微博特意从外地赶来的。
最靠后的角落坐着杜云飞的父母,杜志刚和赵秀英,两人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像两块石板。
林默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不少人偏过头来看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杜志刚和赵秀英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走到原告席坐下。
张明礼已经坐在旁边了,面前摆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他推了推眼镜,对林默点了点头。
被告席那边,周莉坐在椅子上,穿了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嘴唇微微泛白。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偶尔抬头看一眼法官的方向,目光又很快垂下去。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律师,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短发齐耳,看着利落干练,正低头翻看材料,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女律师姓孙,叫孙晓雯,是凌州本地一家小律所的执业律师,入行刚满三年。
周家找上她的时候她正在所里整理案卷,周妈带着周莉上门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
周莉只说她跟丈夫感情不和,丈夫为了离婚伪造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逼她净身出户。
孙晓雯看了那份报告的复印件,第一反应是这东西看着不像假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程序上确实有瑕疵,单方委托、没有法院背书,这确实是个可以打的点。
更重要的是周家付的律师费不低,她一个刚独立接案不久的年轻律师,这种案子不管输赢都能攒一笔经验和钱,没理由往外推。
所以她接了。
但开庭前几天,周莉私下跟她说过一次实话。
那天在律所小会议室里,周莉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句:“孙律师,那份报告……应该是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着,手指绞着包带,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不想就这么认了,两个孩子我养了这些年,凭什么他说不是就不是?你帮我拖一拖,想想办法。”
孙晓雯当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被蒙了,但案子已经接了,材料递了,庭审日期定了,这时候退出反而麻烦。
孙晓雯脸色难看的盯着周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
“你现在才跟我说实话,我只能尽力帮你争取时间,但结果你应该能想到。”
周莉当时攥着包带点头说“我知道,能拖就拖”。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张明礼站起来陈述事实,语速不快不慢,语气平稳。
“原告杜云飞与被告周莉于2008年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两子,分别于2009年和2011年出生。2015年8月,原告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亲子鉴定,鉴定结论显示,两子与原告均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原告据此主张被告承担过错赔偿责任,要求返还已支付抚养费三十万、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十万,并追索以家庭名义出借给被告亲属的款项共计三十万。以上合计八十万元。”
八十万这个数字从张明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旁听席最后一排的动静格外明显。
周强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他以前在工地上听人说过,给人戴绿帽子要赔钱,但从来没想过会赔这么多。
八十万,他姐这些年从杜云飞手里抠出来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现在不仅要全吐回去,还要倒贴?
他攥着膝盖上的拳头,指甲差点掐进肉里,牙关咬得咯吱响,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旁边一个亲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把那股火咽了回去,这是在法庭,不是在他家楼下,他不能像上次那样拍桌子骂娘。
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林默的背影,像是要把那个后脑勺盯穿了一样。
上次那个拖把上的屎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反胃,新仇旧恨一块堵在胸口,他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把林默拽下来打一顿。
周妈攥着布包的手,收紧了好几回。
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大概是“造孽”之类的话。
八十万,对她一个提前退休在家领千把块退休金的老太太来说,那是一个这辈子都凑不齐的数字。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被告席上的女儿,周莉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周妈心里又急又慌,但嘴上什么都不敢说。
周爸脸色铁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他的脸绷得像块石板,下颌的肌肉时不时抽动一下,显然在压着火。
他旁边的亲戚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多”,他也没搭腔,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个点上。
审判长接过材料翻了翻,然后抬眼看向周莉:“被告,对原告的陈述有无异议?”
周莉猛地抬起头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法官,我……我没有出轨!那两个孩子就是他的!这个鉴定报告是假的!是他自己找人做的假报告,就是为了把我赶出家门!”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带着颤,说到后面越来越急,尾音尖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但旁听席上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周家人心里却清楚得很,周莉在撒谎。
周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周爸的脸色更黑了,周强咬着牙把脸偏到一边,那表情像是既恨林默不依不饶,又恨自己姐姐不争气把事情搞成这样,但他们谁都没有站出来戳穿她。
在法庭上,在媒体镜头前,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跟她站在一边。
林默坐在原告席上看了周莉一眼,面色平静。
他心里清楚周莉在演戏,这份报告是真是假她比谁都明白,她这么说就是拖延时间,只要案子在审,她就能以“还在审理中”的理由拖着,拖着就有机会想别的对策。
她在赌,赌鉴定程序上有漏洞,赌法院会因为她提出质疑而拖下去,赌时间越久事情就越可能起变化。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算你再怎么拖下去,他们也不可能从野崽子,变成我的亲儿子。”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孙晓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提交的亲子鉴定报告的合法性提出质疑。该鉴定系原告单方面委托,程序上存在瑕疵,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我方请求法庭指定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对两个孩子的亲子关系重新进行鉴定。”
张明礼立刻接过话头。
“审判长,我方同意重新鉴定。但必须指出,如果被告及其子女拒不配合鉴定程序,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法庭应当据此对原告主张的事实予以认定。”
周莉听到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孙晓雯一眼,孙晓雯没看她,只是朝审判长的方向微微点头。
那一眼里带着确认,这一步她们事先商量过,孙晓雯早就告诉她,如果走到这一步就必须同意,不同意只会被法庭直接认定为默认。
所以周莉点头了。
审判长看向周莉:“被告,你是否同意配合重新进行亲子鉴定?”
周莉张了张嘴,目光闪了闪。
她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只要重新鉴定,结果一出来,什么都藏不住了。
可她更清楚如果拒绝,法庭会直接判她败诉。她低下头看着桌面,半天没出声。旁听席上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前排记者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
“我……我同意。”
周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审判长点了点头,当庭宣布休庭,指定司法鉴定机构对两名子女与杜云飞的亲子关系重新进行鉴定,待鉴定报告出具后再行开庭。
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司法鉴定机构应当自委托书生效之日起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鉴定,如有特殊情况可适当延长,但一般不超过六十个工作日。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低语着起身离开。
周莉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两只手还攥在桌面上,微微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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