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这栋别墅跟陈旭名下那套不一样,更大,更老派,院子里的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
他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然后推门下车。
按门铃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开门的是保姆,姓周,在陈家干了快十年,见到他就笑:“小旭回来了,你妈在客厅等你呢。”
林默点点头,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沈芷兰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圈确实有点泛红,但看到他人好好的,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一些。
“回来了?”
“嗯。”
林默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妈,爸还没回?”
“他说有个会要开完,晚一点。”
沈芷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旭,你先跟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默摇了摇头:“妈,等爸回来一起说吧,省得我再说一遍。您放心,我没赌博,没做什么坏事。”
他说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目光也没有闪躲。
沈芷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确认他说的是真话,嘴唇抿了抿,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没出事就好。”
两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谁也没认真在看。
林默忽然站起来说:“妈,我去厨房做两个菜。”
沈芷兰愣了一下:“你?做饭?”
“嗯,学了几道,今天露一手。”
林默没等她再多问,径直走向厨房。
保姆周姐正在水池边洗菜,见他进来一脸惊讶:“小旭,你进厨房干什么?”
“周姐,借你地方用一下,我做个菜。”
周姐愣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跟沈芷兰如出一辙,但也没拦着,只是站在旁边看他操作,随时准备接手。
林默打开冰箱翻了翻,找出一块五花肉、一把青椒、一盒大虾。
做菜这件事,对陈旭来说可能是头一遭,可对林默来说是练了十几年的基本功。
以前在老家,他妈周秀兰做饭的时候他就蹲在灶台旁边看,后来一个人在外面漂,自己不做饭就只能吃外卖,有些他喜欢吃的菜舍不得点,就学着自己做,偶尔改善伙食。
五花肉切薄片,肥瘦相间,下锅煸到边缘焦黄卷起,油香一下子窜出来。青椒切成滚刀块,拍两颗蒜,大火快炒,酱油上色,出锅的时候淋一点点醋提香。
炸虾更费些工夫,去头去壳挑虾线,后背剖一刀不要切断,展开成蝴蝶状,裹上调好的炸粉,下油锅炸到金黄。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油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香味顺着门缝往客厅里飘,连坐在沙发上的沈芷兰都坐不住了。
她原本端着茶杯在看电视,这会儿茶也不喝了,偏过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又低头看看茶杯,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放下茶杯,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进去,就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默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
林默正在把炸好的虾捞出来控油,听到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那儿。
他妈,陈旭的妈,沈芷兰脸上那表情很复杂,像是好奇,像是惊讶,又像是在辨认什么,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
林默笑了笑:“妈,你干嘛呢?”
“我看看你是不是把厨房烧了。”
沈芷兰嘴上这么说,目光却没从锅里移开。
“你还真会做菜?”
林默笑着说道。
“为了找女朋友,特意学了一点。”
沈芷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一眼锅里金黄的炸虾,又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青椒和已经装盘的肉片。
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绷住了,最后只嘟囔了一句:“这可不止会一点。”
然后她转身回到客厅,但走的时候那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周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啧啧称奇:“小旭,你这手艺可以啊,什么时候学的?”
林默笑了笑,没多说。
“瞎琢磨的。”
两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周姐帮忙把盘子摆好,林默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沈芷兰已经坐到了餐桌旁边,看着那两盘热气腾腾的菜,眼睛定定地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怔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这次她嚼得更慢了一点,像是在尝什么东西。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轻轻吐了口气,说了一句:“真香。”
语气很平,但林默听得出来,那三个字跟菜好不好吃没什么关系,她是在确认另一件事。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建忠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电话里那种压着火的语气稍微松弛了一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换鞋进屋,目光扫过客厅,落到了餐桌上。
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他换了鞋走过来,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沈芷兰。
沈芷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儿子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你猜猜哪两个是他做的?”
陈建忠的视线重新落回餐桌上。
他看了一圈,目光在其中两盘菜上停了一下。一道是青椒炒肉,卖相出乎意料地好,肉片煸得微焦,青椒油亮,看着就是正经下过功夫的。
另一道是炸虾,金黄色的虾蜷成蝴蝶状,裹着薄薄的炸粉,码得整整齐齐。
其余几道是周姐做的,家常菜的标准卖相,一看就是老手做的。
陈建忠指了指那两道菜:“这个,跟这个。”
沈芷兰笑了:“你怎么猜出来的?”
“周姐不会把青椒切那么大块。”
陈建忠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林默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意味。
“你做的?”
“嗯。”
林默迎上他的目光。
“闲着没事,学了两道。”
陈建忠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林默身上停了两三秒,表情纹丝不动,下巴微微绷着。
本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脑子里的另一件事还压在那儿,卖房卖车的事还没说清楚,让他板着的脸松不下来。
但他转身去洗手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轻,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像被什么念头戳了一下又飞快地摁了回去。
陈建忠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冲着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头搓了两下手指。
“臭小子。”
他在心里笑着骂了一句,声儿没出来,但脸上的皱纹跟着这句话松了半秒。
他洗完手出来的时候,表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还是那副紧绷的样子,但仔细看的话,眉眼里那点拧着的劲儿已经淡了。
保姆周姐已经把饭菜全端上桌了,六菜一汤,加上林默做的两道,摆了满满一桌。
沈芷兰在桌边坐下,给每个人都盛了碗汤,白瓷碗里飘着几块冬瓜和排骨,热气氤氲地往上升。陈建忠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不算松快。
沈芷兰夹了一块炸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块,没说什么评价,但那个动作已经算是回答了。
陈建忠也尝了一口小炒肉,辣椒和五花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他夹第二块的时候动作明显比第一块快了一些,但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放下筷子,终于开了口。
“说吧,你卖车买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默放下筷子。他沉默了两三秒,抬头迎上陈建忠的目光,表情诚恳而平静,带着一点点疲惫,不闪不避。
“爸,妈,我先说一件事,你们听完别急。”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
“上个月我去做了个全身体检,心血管状态报告不太好,医生说我这年纪不该有的问题都有了,让我注意。我回来之后躺床上想了一整夜,想的是,人活一辈子,有些想做的事情,总要尝试一下。”
沈芷兰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身体怎么了?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妈,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该注意了。”
林默看着她。
“但那个晚上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活了二十五年,一直活在你们给的框架里。上学、花钱、玩、混日子,从来没自己做过什么决定。我忽然觉得,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
陈建忠盯着他,眼神不动,像在掂量这些话的重量。
“所以你卖房子卖车就有意思了?”
“爸,我把那些钱换了比特币。一种数字资产,存在网络上的。”
林默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确定这东西以后值不值钱,但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判断做了一次投资。赚钱赔钱都认,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沈芷兰急了:“投资?你拿两千万去投资个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你缺钱你跟我说啊!”
“妈,不是缺钱的问题。”
林默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咬字很清晰。
“是我想试试,不靠你们,我自己能不能做成一件事情。”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桌上的空气安静了片刻。陈建忠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默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芷兰偏过头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陈建忠把酒杯搁回桌面,开了口。
“你长大了,会自己想事了,这是好事。”
他看了林默一眼。
“但你下次做这种决定之前,至少跟你妈说一声,她今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差点哭了。”
语气不像刚才那样硬了。
沈芷兰听到这话,把脸转得更偏了一些,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林默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闷声说了一句:“爸,妈,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陈建忠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房子的事,我后面想办法,能买回来的尽量买回来。你以后再有这种想法,先跟我商量一下。”
“菜味道不错,以后有空多给你妈做一下。”
林默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炸虾放进嘴里。
桌上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重新变得清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照在桌面上,落在那些冒着热气的菜盘里。
陈建忠喝了几杯酒,脸上的线条软和了不少,沈芷兰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在酒店住得习不习惯。
林默答着话,始终保持着那个适度的节奏,不多说,也不冷淡。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裤兜里。他吃了一口米饭,在咀嚼的间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这是第十七天的晚上,还有十三天。
他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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