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车停在门口的水泥坪上,熄了火。
发动机低沉的震动消下去之后,四周忽然安静得厉害。
他坐在驾驶座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扇半掩的堂屋门上。
门框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春联,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字,墨迹被风雨浸得模糊了一截。
这扇门他进进出出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门槛上那道被踩凹了的缺口。
可这一次,他得敲门。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水泥坪上晒着一排干辣椒,红彤彤地摊在竹匾里,空气里飘着一股太阳晒透了的辛辣味。
他绕过那排竹匾,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有人在家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电视声小了下去。
一个身影从里屋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褂子,腰上系着一条旧围裙,头发有些乱,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意扎着,耳边的碎发垂下来几缕。
他母亲,周秀兰。
她愣了一下,站在门里打量了他好几眼,还有停在家门口的奥迪。
开轿车的年轻人,黑色T恤干净利落,手腕上那块表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跟她这栋外墙贴了白瓷砖、檐下堆着农具杂物的小砖房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跟这种人搭话。
“你找谁?”
林默看到她的脸,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带着陌生和客气的距离,他以前每次回家,这双眼睛都是笑着的,说“默默回来了,妈给你做饭去”。
现在她不认识他。
他稳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您好阿姨,我是从市里过来的,想问您点事。”
周秀兰“哦”了一声,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老林,有人找。”
她不习惯跟外人打交道,更别说是城里开奥迪来的年轻人,所以转头就把老头子叫了出来。
林磊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没干透的泥,看样子刚从地里回来。他比林默在电视采访里看到的又瘦了些,颧骨顶得更高,皮肤晒得黢黑发亮,后脖颈上有一片被太阳灼出来的暗红色印子。
眼神还是那副模样,老实,木讷,带着一点不自在的防备。
“你是……?”
林磊把锄头靠墙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叔叔您好,我姓陈,叫陈旭,之前有给您打过电话的,您还有印象吗?”
林默把语气放得很客气,不紧不慢的。
“哦哦,记得记得,小默的朋友。你特意来我们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路过咱们村这片,想找块荒地当宠物墓地。听说您家后山有块地荒着,不知道能不能商量商量,我想买下来。”
林磊和周秀兰对视了一眼。
“后山那块地?”
林磊皱了下眉。
“那地荒了好几年了,以前种茶子树的,后来茶树老了不结果,就没人管了。现在全是杂草,齐膝深,你去看过?”
“还没,就是听人提了一嘴,说位置挺好的。”
“那地确实偏,后面是山坡,前面对着村子,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稻田。”
林磊顿了顿。
“不过好几年没人打理了,你给狗埋那儿……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路不好走。”
林默笑了笑。
“路不好走没事,我又不是天天来。方便的话,您带我上去看看?”
林磊犹豫了一下,从门后摘了顶草帽扣在头上:“行,我带你上去。”
后山那块地在村子后面,沿着一条泥土小路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路两边是菜地和几棵老柚子树,树上挂着青绿的果子,拳头大小,还没熟。再往前走一段,踩过几段田埂和一片小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块半亩左右的坡地出现在面前,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和灌木,边缘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皮皲裂,枝干虬结,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站在坡上往下看,整个村子的屋顶尽收眼底,远处是连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荡起一层接一层的波浪,再远一点是低矮的山丘,天际线被树冠镶了一道边。
林默站定,四下看了看,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位置确实好。
背靠着山坡,面朝着开阔地,农村人讲究风水,这种格局叫“靠山面水”,虽然水只是一条从田埂间流过的小溪,但格局摆在这儿。
关键这块地够偏,四周没有人家,最近的屋子隔了两三百米,中间隔着竹林和一片杂树林,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往这边来。
他绕着地边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泥土,土质不算硬,往下挖一米多深应该不费什么力气。
埋了东西之后把地表恢复好,撒上草籽,过个把月就看不出来了。就算在村里住上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就这块。”
林默转过身对林磊说。
“叔叔,这里风景不错,我想要这块地。咱们回去谈个价?”
回到家,周秀兰已经泡了茶。
茶叶是自家摘的粗茶,深褐色的叶子在搪瓷缸里打着旋,水汽氤氲着升起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涩香。
林默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嘴,味道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以前跑外卖累得要死的时候,有时候半夜收工会想起这口茶,想起他妈坐在灶台边用搪瓷缸给他泡茶的样子。
他放下缸子。
“叔叔,这块地我确实想要,您给个价。”
林磊搓了搓手,有些不太自在。
他这人一辈子老实,从没跟人谈过买卖地皮这种事,更别说是卖给城里人埋宠物,心里没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地不值什么钱,荒着也是荒着,你……你看给个一两万就行了。”
林默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
一两万,他爸还是那个他爸,一辈子不会要价,生怕占了别人的便宜。
他回来埋东西,他妈用搪瓷缸给他泡茶,他爸开口只要一两万。明明是他们家吃了亏,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好意思。
林默垂下眼,沉默了几秒,搪瓷缸里的茶汤微微晃荡着。
他在心里把翻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再抬头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叔叔,我给您二十万。”
林磊和周秀兰同时愣住了,像是没听清那两个字。
“二十万?”
林磊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接上话。
“你……你说的是二十万?”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不还价,还主动翻了好几倍。
一块荒了多年的山坡地,草都长到腰那么高了,居然有人愿意掏二十万来买,说是给狗做坟。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一会儿。
之前就已经给了二十万,这又给二十万买块破荒地……他跟小默应该关系很好吧。
“对,二十万。”
林默点头,语气坚定。
“但我有几个条件。这块地卖给我之后,您要帮我在那儿挖个坑,一米宽,两米长,一米多深就行,不用太规整。等我埋了狗之后,还要麻烦您找人打块碑过来,碑上就写'爱犬之墓',不用花哨,简简单单就成。”
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以后呢,您要是有空,定期上去看看,草长太深了顺手拔一拔,别让坟包被野草盖没了就行。还要保证日后这块地不会被别人动了。要是以后有人破坏了这块地,不管是盖房子、种地、下葬还是别的什么,您得全额退钱。这事儿写在协议里。”
林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么说来,二十万倒也不算太离谱,毕竟是个长期的事情,要帮人家看管墓地、打理坟头,还得保证这块地永远不动,往后几十年都担着一份责任。
可即便如此,二十万还是太多了。
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是当年盖这栋房子时找亲戚借的几万块。
周秀兰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老林……二十万……”
林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默,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开着车找到他家门口,说要花二十万买一块荒地埋一条狗,还要他往后帮着看管。
他犹豫着开口:“小陈,你……你确定?这地真不值这个钱。”
他怕这年轻人是冲动,事后回过味来反悔,到时候钱退了倒还好,地要是动了土又不好说。
林默说。
“我确定,我觉得这地方不错,所以它就值这个价。”
林磊沉默了好一会儿,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几遍,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那……那行。我这就让村支书来写个协议,以后你放心,这块地就是你的,谁也不能动。”
协议写得简单,一式三份。
村支书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两圈。
他端着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念完了,抬头确认双方都同意,就签了字按了手印。
林默当场转了账,二十万,直接打进林磊那张绑了手机号的老卡里。
转账界面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紧接着林磊那台老旧的智能手机就响起了提示音,“叮”的一声,清脆得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分明。
周秀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林磊一眼,眼眶有点泛红。
林默刚走没几天,儿子没了,家里正缺钱,这笔钱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客气话,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默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份协议折好塞进口袋,起身跟林磊夫妇道了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叔叔,麻烦您尽快把坑挖好,不用挖多大,一米宽,两米长,一米多深就行,挖好了打我电话。”
林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问题。”
二十万都收了,不差这点活。
这坑他自己就能干,后山那块地土质松软,锄头下去不费多大力气,顶多个把小时就能挖好。他盘算着明天一早带把铁锹上去,一上午的工夫足够了。
林默没有再久留。
他走出堂屋,穿过门口那块晒着干辣椒的水泥坪,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门口,双手攥着围裙的下摆,微微弓着背,目送着这辆陌生的奥迪离开。
他爸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低头在看,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事是不是真的。
林默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水泥路慢慢驶出村口。
他没回头,后视镜里那栋白瓷砖的小砖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树丛遮住,看不见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829/300773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