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枫站在桥头。
目光扫过整片战场,确认没有遗漏之后。
转身朝北面的撤退路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桥南那片开阔地。
王建设正蹲在路边的一处弹坑旁边,翻检着一个被打死的伪军身上的东西。
他从那伪军怀里掏出一封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快步朝张子枫走来。
“张团长,你看看这个。”
张子枫接过信,看了起来。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日文和中文混写的,格式像是一份通行证或者调令。
“兹有石家庄驻军后勤部运输队,奉命向赞皇城运送物资。”
“沿途各据点及巡逻队应予放行,不得阻拦。”
“凡有异常情况,立即上报石家庄驻军司令部。”
张子枫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了起来。
“这东西有用。”
他对王建设道。
“回去再说吧。”
两人快步朝撤退路线走去。
身后的桥面上,一营的战士们已经把最后一批物资搬上了马车。
带不走的弹药箱和粮食袋被集中到桥面上,浇上了煤油。
张子枫站在远处,朝王二牛挥了一下手。
王二牛划燃一根火柴,丢在那堆物资上。
火焰腾地蹿了起来,浓烟滚滚冲上天空。
一营和二营的战士们沿着来路快速撤退,朝北面的山梁方向疾行。
魏大勇跟在张子枫旁边。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魏大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团长,这一仗比昨天打得还利索啊。”
张子枫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队伍在山梁上快速穿行,翻过一道又一道。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
已经彻底走出了西线公路的范围。
身后的浓烟还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张子枫走在队伍中段,目光落在那条渐渐变暗的山道上。
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炸铁路、打运输队、截骡马队,三仗打完了。
鬼子的补给线已经被截断了好几天。
石家庄那边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他加快脚步,朝前方那座渐渐清晰的山梁走去。
……
石家庄。
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司令部。
旅团长办公室里。
旅团长加藤三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
电报是从石家庄以南的赞皇城据点发来的,措辞简短而急迫。
“下午,我部运输骡马队在赞皇以北马河桥附近遭遇八路军主力伏击。”
“护卫兵力六十余人,除少数伪军逃回之外,其余全部玉碎。”
“骡马四十余匹及所驮物资尽数被劫或焚毁。”
“现场发现大量弹壳及爆炸痕迹,袭击者火力凶猛,绝非寻常游击队。”
加藤三郎把电报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
那是前一天从元氏据点发来的。
关于铁路被炸和运输队遇袭的详细报告。
五辆卡车全部被摧毁,车上八十余名皇军和伪军几乎全军覆没,随车物资全部损失。
再往下翻,是更早的一份。
那是三天前从高邑发来的,说有一支巡逻队在铁路沿线遭到不明武装袭击,死伤十余人。
他把三份电报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把山田参谋长叫来。”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而疲惫。
片刻之后。
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推门走了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旅团长,南面又有消息了。”
“念。”
山田参谋长展开电报,声音里带着一种尽量保持平稳却依然藏不住的紧张。
“今日清晨,赞皇城据点的巡逻队在附近搜索时,发现马河桥以北约五里处的山道上有多处马蹄印和车辙痕迹。”
“根据方向判断,袭击者应是在伏击结束后沿此路线向北撤退。”
加藤三郎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敲了一下。
“又是向北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
“先是铁路,然后是公路运输队,然后是西线的骡马队,现在连马河桥的补给线也被截了,全是从北面来的。”
“打完就往北面跑,我们的人追又追不上,搜又搜不到,这仗打的什么名堂?”
山田参谋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他知道旅团长现在需要的不是回答,而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加藤三郎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石家庄周边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从石家庄往南的几条交通线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每一个圈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损失情况。
最上面那条线是平汉铁路。
旁边写着铁路被炸,巡逻队遇袭。
第二条是东线公路。
旁边写着运输队全灭,损失卡车五辆,人员八十余。
第三条是西线公路。
旁边写着骡马队被伏,损失骡马四十余匹,物资全失。
三条线,三种补给方式。
三天之内全部被截断了。
石家庄驻军的后勤补给。
此刻就像一根被从中间剪断的绳子,两头都在往下坠。
“山田君。”
加藤三郎终于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一些。
“你分析一下,袭击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山田参谋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旅团长,从三次袭击的手法来看,对方具备以下特征。”
“第一,兵力规模不小。”
“根据马河桥现场留下的痕迹判断,参战兵力至少在千人以上。”
“第二,装备精良。”
“现场发现了大量弹壳和迫击炮弹片,说明对方的装备非常好。”
“第三,训练有素。”
“三次袭击都选择了要害位置,铁路选在路基缓坡段,公路选在弯道,骡马队选在桥梁隘口。”
“说明对方指挥官对地形有精确的判断。”
“第四,指挥灵活。”
“每次打完就撤,撤退路线选择得当,后卫阻击果断有力,说明对方有丰富的敌后作战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
“综合以上特征,我的判断是。”
“这不是普通游击队,也不是地方武装,而是八路军的主力部队,至少是一个团以上的正规军。”
“而且,很可能是新二团。”
加藤三郎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新二团?”
“那个张子枫的部队?”
“是的,旅团长。”
山田参谋长的语速依然平稳。
“新二团有这个兵力,也有这个装备,更有这个能力。”
“而且,清风谷距离平汉铁路中段大约二百里,正是他们可以长途奔袭的距离。”
加藤三郎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山田参谋长,望着窗外的天空。
新二团。
又是新二团。
这个名字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三个联队被全歼,两个旅团被击退。
连第四师团都被逼得跑到了石门镇去装死。
而现在,这把刀又捅到了石家庄的腰眼上。
“给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发报吧。”
加藤三郎终于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了一些。
“把三次袭击的详细情况和损失统计全部写上去。”
“重点是,铁路、公路、骡马队三条补给线在三天内被连续截断,袭击者极可能是新二团主力。”
“请求第一军司令部尽快协调兵力,对清风谷方向实施牵制,减轻石家庄方向的压力。”
“另外,报告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请求增派兵力加强石家庄地区守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
“措辞要严重一些。”
“就说石家庄方向目前兵力不足,无法有效保障平汉铁路中段的运输安全。”
“如果八路军继续以此方式袭击,整个石家庄防区的补给将面临中断风险。”
山田参谋长飞快地记录完毕,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加藤三郎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翻腾着那三份电报上的数字。
他该怎么办?继续追?
可人家打完就往跑,追又追不上。
加强巡逻?
可三条线铺开好几百里地,多少兵力够填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清风谷方向动起来,把新二团的主力牵制回去。
可清风谷那边。
第四师团跑了,第一军剩下的兵力又不够。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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