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京妤沉默一瞬，说：“好。”
叶蓁所在的墓园，位于京市西郊的半山上。
吕慧敏手里抱着一束雏菊放在墓碑前，鞠躬后，后退了两步，站在前面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黑白色的照片依旧掩不住叶蓁年轻时的美貌，和温京妤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京妤很少会来这里，是因为与母亲感情不够深厚。
从她记事时起，叶蓁就已经离世，母亲在她的概念里也只是被淡化了的形容词。
吕慧敏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爱美，你外公也疼她，总是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也正式因为如此，大学还没毕业，就被人劝去参加什么港姐选拔，没想到一下子就拿到了选美冠军。”
“那个年代的港姐是很受追捧的，平民出身的她，一下子被扣上这样的光环，本是一步登天的开始，任谁都没想到，却是一条奔向地狱的路。”
温京妤从不过问母亲的事，她所知道的叶蓁，除了港姐这个身份，其余的都是污名。
港媒八卦的报道上，时不时就把她拉出来作为话题。
她早已经习惯了。
大学的食堂电视机里，叶蓁年轻时那张脸出现在上面，耳边的议论声，丝毫不能影响她的食欲。
她只想快速的吃完餐盘里的午餐，好早一点去图书馆占据个好位置。
叶蓁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来者，从不与她相交，却要和她一起承担这个世界的恶意。
微风吹动温京妤肩上的头发，她与黑白照片里的人对视。
“所以，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温京妤第一次问吕慧敏。
吕慧敏诧异看她一眼，情绪难免会有些激动。
她说：“你母亲，不是媒体上报道的那样，不是的。”
两个人站在叶蓁的墓碑前，是非功过，要被重新定义一番，而她只是在照片里浅浅笑着。
温京妤说：“我记事时起，温家有关于她的传言不少，说她自甘堕落，和很多人都有不正当的关系，就连我的出身也一直被诟病，舅妈……”
“她真的那样不堪吗？”
温京妤很想知道这个结果，或者说是一个真相。
她之前不问，是害怕，是猜疑。
她不想让那群带着主观偏见的人去评判叶蓁，但又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叶蓁真的没有问题。
无论事实如何，她都用自主选择的权力，看她还是选了这一条这样的路。
吕慧敏叹息：“别人怎么评价，那是外人的事，只有我知道，你妈妈生性善良，她不是坏人。”
温京妤淡淡地看她。
吕慧敏自嘲笑了一下，低了头：“你外婆死的早，你外公带着你妈妈和你舅舅，一个大男人很不容易，但再怎么不容易，也养大了他们。”
“我嫁进来的时候，你妈妈那时还不是港姐冠军，她热情漂亮像个小太阳，连周围的邻居都喜欢她，为了不委屈我，她把自己攒下的钱，都拿出来给我和你舅舅的小家添置家当。”
“那个时候，你舅舅还不像现在这样好赌，我总觉得在你妈妈的照顾下，我们的日子会越好越好。后来，你舅舅认识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
“他被人骗去赌场，输的倾家荡产，那个年代的港城不太平，你舅舅还不起赌债被人提着刀追了两条街，吓的连家都不敢回，我也被那群人堵在家里，一直都是你妈妈护着我。”
“为了还清你舅舅的赌债，你外公卖了唯一的祖宅，可是他死不悔改……最好还连累到了你妈妈。”
“连累？”
温京妤重复着两个字，似有千斤重。
是因为她心里太明白，那个时候的女性，尤其是个美貌出众的女性，在那样残酷苛刻的境遇里会遭遇什么。
吕慧敏点点头，说：“她被人带上面包车，一夜未归。”
温京妤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心也沉入谷底。
“她回来后不哭也不闹，整整一个星期一句话都不说，你外公打断了你舅舅的腿，却也偿还不了你妈妈的付出。”
“她从不对我们提那一夜她经历了什么，像是变了个人，我再没有在她身上看到纯粹的笑……刚好那一年精选港姐的消息发出，有人提议她去试试。”
吕慧敏说到这里，惨淡一笑，望着照片里人。
“没想到她居然拿了个冠军回来，从此以后，我们家就被港媒和经纪公司围上了，你妈妈一夜之间变成了大明星，要签她的公司多的选都选不过来。”
“本以为好景来了，你舅舅见你妈妈有了钱，赌的更厉害，有了当明星的大姐，他更加肆无忌惮。”
温京妤不语，能判断出叶蓁活着的时候，大概率是个心软的人。
否则叶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或许是知道温京在想什么，吕慧敏说：“你舅舅是个混蛋，为了能从你妈妈那里搞到钱，竟然用你母亲被黑道上的人带走的事，来逼迫她。”
温京妤的睫毛抖了一下，转过头看吕慧敏。
吕慧敏丝毫不想替叶忠遮掩，骂他骂的很难听。
骂完了叶忠，吕慧敏又说：“不管日子过的怎么样，你妈妈都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我们都替她高兴，可惜好景不长，出名不到一年，她就认识了你爸爸。”
“温长林是个人面兽心的小人。”吕慧敏愤愤地说，“他年轻的时候装的温文儒雅，对你母亲嘘寒问暖，你母亲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就信了他的那些话。”
温京妤问：“温长林是承诺给她什么了吗？”
吕慧敏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当时你外公万般阻拦，他不是不看好温长林这个人，而是觉得婚后你母亲要跟着温长林来内地生活，他不放心。”
“你母亲那个时候风头正盛，被你父亲几句好话就被骗的什么都不要了，金钱，名气，地位，她统统都不要，只想嫁给你父亲，谁都劝不听。”
温京妤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外公实在没了办法，阻拦不了，就只能同意这门婚事，温长林倒也装的像是个人，在港城给你母亲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当时媒体连着一周报道，真是好不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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