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抱着他的小羊羔,委屈巴巴地站在院子里,“呜呜呜呜。”
薇妮娅都没空管他,等听见有人在哭的声音时,才问了一句:“你哭啥?”
卢克嘴里支支吾吾地说着俄语,她听不懂,叫裴过来翻译。
裴听了一会儿:“他想表达对你的歉意。”
薇妮娅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说抱歉啊?”
卢克又说了一大串的俄语。
薇妮娅看向裴。
男人正把她的东西搬上出木屋。
车开不上来,所有的东西怎么搬上来的,就需要怎么搬下去。
薇妮娅挺喜欢这个木屋的,还以为会在这里至少住个十天半个月,毕竟这个小镇看起来是真的很荒无人烟,安静平和,然后她就让裴把她车上的东西全扛了上来,没想到这才住了三四天,就要重新扛下去。
她的东西不算很多,但弹药军火那是一箱接一箱的,都是她前几天害怕这些东西被人发现偷走,让裴拿搬上来的。
顺带还有她的大狙和一些配件。
卢克:“Icanhelp。”
说着就放下自己的小羊,主动扛起了最重的军火箱。
薇妮娅:“你小心点……”
卢克:“放心吧!”
薇妮娅看他殷勤的劲,问裴:“他怎么了?”
“没事。”
“看起来怪怪的。”
装满了枪械和子弹军火箱,至少也有四五十公斤,他肩上扛了两个,手臂肌肉隆起,牢牢托住重物,步履平稳,一手还腾出来牵住了她的手。
薇妮娅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就不叫你把这些东西都抬上来了……我帮你。”
说着就要踮起脚尖试图替他分担其中一个箱子。
裴握住她的手腕:“薇妮娅,去拿你的武器。”
薇妮娅看着刚才被她情急之下放在沙发旁边的狙击枪,愣了愣,“哦。”
她抱着自己的小箱子,跟在男人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走着,时不时抬头看向前面的裴,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高大稳重,没有穿军装的背脊同样宽阔,挺立如松,一丝不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静下心来过普通日子的男人、丈夫。
他的目标和人生信仰远不止于此,却又止步于此。
薇妮娅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一下没注意脚下,直接在雪地里摔了个翻滚。
这边本来就是山路,不好走,雪下得又急又深,一脚踩下去都能淹没她的膝盖,她走神没跟上前面男人的脚步,一脚踩在了其他位置,没想到正好有块石头,一脚踩歪,她下一秒就连人带箱子从半山腰上滚下去。
薇妮娅都做好准备被这堆厚厚的雪给埋的狼狈,身体在冰冷的雪地里滚了几圈,手腕猛地被人一把握住,对方手掌用力,将她在滚落陡峭的雪坡上牢牢抓住。
薇妮娅抬起头。
裴朝她伸出另外一只手。
薇妮娅把怀里的箱子递给他。
这对他来说实在好笑,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揶揄:“箱子比命还重要?”
“也还好。”裴把箱子塞进他另外一只手,自己抓着他的右臂从坡上爬上来,“这不是还没危及到性命嘛,武器肯定是要保护一下的。”
她拍拍身上沾到的雪,发现那两箱军火被丢在路边,她愣了下,微微垂下头,盯着刚才滚下去时被擦伤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蹲在她身边,询问她的受伤情况,视线落在薇妮娅露出的一段脆弱脖颈上,白皙如雪,怕是真的掉进雪地里,都难发现她,几缕凌乱的发丝被风吹得从她上面滑落,他盯着看了好几秒,伸手替她挽起。
薇妮娅缓了会儿,很快就恢复过来,刚一抬头,唇角擦过男人的手背,她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就要起来,谁料被裴捏住了下巴,抬高看他。
男人戴着面罩,一双深邃的眼底仿若深不见底的旋涡,暗调的苍绿,就是让人沦陷的中心。
“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他捏着她的脸蛋,左看看,右看看,满眼打量。
薇妮娅摇摇头。
她的小脑袋在他手里都不够看的,大掌轻易包裹了她的脸颊,又像是把玩玩具似的故意捏了捏。
“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唔……”薇妮娅被他捏地嘴巴都嘟起来,只能满眼幽怨地看着他:“你松开。”
“在想我?”男人垂眼轻笑。
薇妮娅别过脸,“是我,我在想我们都是人,为什么你生来就是受万人仰望的军人。”
“怎么不骂混球恶鬼了?”
“那是因为你至少现在只是混球,和恶鬼还有一定的差距呢。”薇妮娅微微抿唇,觉得这几天相处下来的裴,只是个有着非常强烈军人内核的男人,她也只是在游戏里见过他像是被恶鬼上身似的场面,其实在现实里的他,更多时候都是理性且沉稳的。
裴扶她起来,确定她没什么事后,转身把地上的箱子整理好,重新扛起,一手握过她的手腕,往前走了几步才悠悠道:“生来就是受万人仰望军人?”
薇妮娅:“对啊。”
她对裴了解的不多,游戏里他就没什么资料,恐怕这里也是,当时在安全区,她曾经问过周围的人,还有王跃立,甚至还上网查过,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薇妮娅曾经想过,普通人进入游戏是为了逃避,为了只活在那个能随意击杀丧尸和怪物的真实幻境中,那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裴牵着她下山,倒头来似乎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她上车前温柔地摸了摸她在雪地里滚乱的头发,“卢克其实也是我战友。”
薇妮娅趴在车窗,闻言并不是很惊讶:“他手上的茧子和你们有的一比,看着年纪小,但竟然敢一个人在荒郊野外住着,还养了一窝狼和羊,想想都觉得不简单。”
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感觉心情不错,根本没有什么被欺骗的气愤,只觉得卢克怎么看也才十八九岁,竟然就已经是他的战友,那卢克岂不是很小的时候就上战场了?
卢克忙上忙下地替他们搬东西,上一秒还健步如飞,下一秒看见薇妮娅趴在窗口,就开始无病呻吟,走两步喘个十几下。
薇妮娅原本都没看她,她在盯着他后面那道身影,看他把自己的毛毯拿下来,刚要开口就被卢克的喘息声打断。
卢克扶着膝盖,执着地将自己的裤腿整理好,不一会儿又微微弓着背,在旁边不停大喘气,听得薇妮娅好笑。
“I’mexhausted.Yourthingsaresoheavy!What’sinthere?”(我快累死了……呼……你们的东西也太沉了吧!呼……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薇妮娅反问:“你刚才扛下来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偷偷看吗?”
卢克:“Ididn’tsnoop.Ihavezerointerestinanyoneelse’spersonalbusiness.”(我没偷看,我对别人的隐私没有兴趣)
“哇。”薇妮娅笑。
卢克:“你这是什么反应?”
“夸你呢。”
卢克靠在车边门,看着一刻也没停下来过的大雪,“Sorryaboutthis.Ifeelbadthatyouguysdidn’tevengetafewdays’restbeforehavingtohittheroadagain.”
(抱歉。让你们都没休整几天,就得再次动身赶路,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薇妮娅:“没关系。”
“真的……一定要走吗?”卢克转身:“我敢保证,那些家伙绝对不会再追上来的,也不会威胁到你们。”
“你用什么保证?用你的一群小羊羔?”薇妮娅笑了笑:“还是用你养的那一群吃人肉的狼啊。”
卢克脸色变了又变,“Чёрт,тытакаяхитраяженщина!”(靠!你这个女人太有心机了!)
薇妮娅笑得停不下来。
听不懂,但不代表她不知道卢克的脸色有多难堪。
她也是刚才知道的,裴和她说的,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她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根本不是抓他这个逃兵的,而是冲着她来的。
圣女,他们还真相信啊,认为只要抓到她就能影响战争,控制那群士兵吗……
卢克却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了馅,一个劲地问她:“你怎么发现的?你怎么发现的?求你了,薇妮娅,告诉我吧,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叫声姐姐,就告诉你。”
卢克一顿,“你……你……”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薇妮娅,回头寻找裴的身影,没想到他就在后备箱把刚才他们的对话听了个遍,他立即用俄语打小报告:“Слышишь?Твоядевушказамышляетнедоброе,хочетменяпоиметь!”
(听见没?你女朋友图谋不轨,打算坑我一把!)
他说:“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占便宜!你这还不管管她吗?!”
薇妮娅:“你又骂我呢,裴和我是一边的,刚才他已经把你的事全告诉我了,你找他也没用。”
卢克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他根本没露馅,他这是被裴给出卖了。
裴在后面整理东西,并不打算参与他们,只是听见刚才薇妮娅的戏谑时,顿了顿,说:“卢克,这样的话,你可以叫我Зять.”(姐夫)
卢克:“Тычто,шутишь?Скакойстатиябудуназыватьтебязятем?Ябудузватьтебяпростопоимени.”(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叫你姐夫,我会直接叫你名字的)
“也行。”裴关上后备箱,走到他面前:“你开心就好。”
卢克:“我现在非常不开心。”
“那就让开。”裴开车上车,发动引擎:“我们给你让给空间,你自己缓缓。”
“裴!你这家伙!”
薇妮娅在车里冲他挥挥手:“卢克,你确定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小心那些士兵一路追查到这里,又过来找你的麻烦,到时候你一个人又要怎么办呢?”
卢克摇摇头:“我不会走的。”
“那……好吧。”薇妮娅也不好直接问太深,“注意安全。”
卢克也挥了挥手:“再见,希望你们一路平安。”
车开出十多分钟,后视镜里的卢克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她才开口,只是还没问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身侧开车的男人就用中文娓娓道来:“卢克十三岁被我选中,十五岁上战场,十九岁退役。”
“算下来,年纪轻轻的,竟然就有六年的入伍经验了?”
“嗯。”
薇妮娅又问:“那他为什么十九岁就退役了?”
“他在一次战争中受了重伤。”
“什么样的伤?”她看着卢克都是好好的,能走能跳。
裴问:“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啊。”
“难怪他喜欢和你聊天。”
薇妮娅还是没明白。
裴拐过一个弯道,淡淡开口:“他的两条腿都是伊美替他安装的机械腿。”
薇妮娅张着嘴。
显然没从这个无比震惊的消息里缓过来。
她真的一点也没注意到。
如果不是裴亲口说出来,她估计一辈子都发现不了,难怪刚才那小子一直在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喘气,敢情是真的累啊。
薇妮娅心情有些复杂。
天妒英才。
卢克13岁就能被裴选中,可见他有多有天赋和能力。
“那他现在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差不多,还有一群狼和羊陪着他。”他甚至有心情调笑:“需要现在掉头带上他吗?”
“你别……他在我面前那么乐观可爱,明显就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腿的事情,所以表现得很真实,现在回去不就等于是在可怜他了吗?我觉得他应该更希望我把他当正常人,所以不用回去接他,他又不是不能自己活下去。”
男人看了她一眼,勾唇:“好。”
薇妮娅看着不断后退的窗外,不断倒映着她的脸颊,她问:“战争已经成为你们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了吧,除非真的无法上战场……裴,这条路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她扭头静静注视着男人,“我不喜欢战争,是因为我的世界观里,战争是可恶可恨的存在,我讨厌战争也害怕战争,我认为要珍惜当下的和平。”
裴回:“真想去你口中的世界看看。”
薇妮娅愣住。
是啊,他们从一开始的处境和人生经历与信仰都是不一样的。
她无法要求一个常年身处战乱中的人真的向往和平,因为战争不是某一方就可以停止的,他们一旦停下来,面临的是更为残忍的被屠杀。
每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这里不是只有丧尸和怪物,只需要一方正义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法则,是弱者,率先退缩者,都会成为被虐杀的对象。
世界运行法则如此,没有人会停下来。
就像卢克,远离战争的代价是永远失去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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