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府尹本想和高俅一唱一和,简单揭过误闯公堂之事。
高俅说句“关切犬子,一时情急”即可,他则就坡下驴,请高俅先回避,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却不料,宋徽宗御驾亲临,不早不晚,正撞见高俅擅闯公堂的一幕!
若来早一步,则高俅不敢擅闯。
若来迟一步,则高俅又会就坡下驴,老实退去,难以被抓现行。
偏偏宋徽宗来得不早不晚,宛如天意刻意的安排!
若此时有bgm响起,那一定是:差一步来晚,就更换了床单~
“不好!官家怎得也来了!”
高俅面色骤变,慌忙行礼,冷汗却已涔涔打湿后背。
滕府尹等一众开封府官吏匆忙起身相迎,宋渊、林冲等人亦是纷纷行礼!
虽说行礼,行的却是拱手弯腰的揖拜,而非跪拜。
至于堂外百姓,则只需远远回避、肃立、山呼万岁。
因为不是元日大朝会、皇帝登基、册后、册太子等重大典礼,所以群臣、百姓并不需要跪拜。
只说跪拜方面,北宋确实比明清风气开放很多。
宋徽宗虽是便服出行,身旁却跟着梁师成等一干侍从,倒是没有刻意掩饰身份。
他目光似有万钧之重,凝视高俅,越看越是不满。
宋徽宗虽耽于享乐,却不是蠢材。
恰恰相反,宋徽宗对于朝堂的控制力??,放眼北宋皇帝中,都属于顶尖水平??,是典型的权术强、治国弱类型。
只论驾驭朝臣、掌控权力,宋徽宗甚至不输于一些强势君主。
宋徽宗想封宦官为王,就封童贯广阳郡王。
想搞花石纲,就搞花石纲。
想封道士官,就封道士官。
只论君权集中,可谓是十分了得。
这样的君权集中,不少帝王怕是羡慕到流泪:有人宠幸妃子要受谏官、皇后掣肘;有人想立喜欢的儿子当太子,要被文官拖几十年,大搞国本之争;有人稍微变个法就是一片尖锐、反对的声音;有人想立糟糠之妻为后,还得寻故剑。
那些本身就是傀儡的皇帝就更别提了。
宋徽宗的皇帝当的不好,但是当的很爽。
他不在意百姓死活,但却在意权力的掌控。
眼下,高俅擅闯开封府公堂的行为,在他看来,便属于是危险信号。
正史上的高俅,并未掌握威胁皇权的兵力,因三衙分权,高俅虽贵为太尉,军权却“有限而虚”,不足以威胁皇权。
水浒的高俅就不一样了,掌管八十万禁军,是禁军的最高统帅之一,能随意构陷、处置林冲,甚至有领兵出征的军权。
手握八十万兵权的人,当然要受帝王忌惮。
正因如此,宋徽宗才乐意让高俅这样的亲信、无能之辈坐上这个位置。
他乐意看到高俅欺凌麾下军官,不得军心。
更乐意看到高衙内欺男霸女,不得民心。
若是高俅、高衙内军望、民望极高,他反而要寝食难安了。
他甚至乐意看到高俅与蔡京、童贯互相倾轧,而不是一片和睦。
权臣越不和,他越好掌控朝堂。
因此。
听说蔡党的宋渊和高俅的儿子起了纠纷,宋徽宗本来还挺高兴的,专程来看乐子。
来的路上,他甚至想过要拉偏架,来拱一拱火。
却不料,正撞见高俅擅闯公堂的一幕!
宋徽宗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他自以为对高俅的性格、能力了如指掌,却不料高俅有这个胆子,竟为了一个螟蛉之子,浑不将朝廷威严放入眼中!
他承认,他对高俅的一些行为放任、默许。
但这并不表示,他能容忍高俅越权、越线!
正生气时。
忽得瞥见一旁的宋渊,登时一愣,面色稍霁,如沐春风。
好个风度翩翩的士子佳人!
好个一往情深宋子深!
此子和画像相似,却比画像更具风度!诸臣工中,宋卿的仪容,堪称第一!
“难怪嘉宁曾以小潘安、小宋玉称呼宋卿,确实名副其实啊。”宋徽宗暗暗赞赏。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银屏作为宗室女,她在济州的行踪,瞒不过皇城司。
东平郡王或许还不知,自己的女儿在郓城时已和宋渊好上了。
但宋徽宗却是得到过不少捕风捉影的密报,却不甚在意。
心道:宋卿忠心耿耿,便是笼络党羽,和嘉宁有些私情,只要未曾越线,倒也无妨。
又想道:蔡京似乎有意招宋卿为婿,如此一来,宋卿和蔡京走得太近,过度助长蔡京权势,却是不美。若朕给宋卿、嘉宁赐婚,倒是不错...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将宋渊从蔡京女婿变成郡马,日后,宋渊便是皇亲国戚了,忠诚度必定更上一层楼。
宋渊词才过人,仪容出众。若能作为郡马、词臣日日伴驾,陪朕吟诗作画、赏花品石、同游樊楼,岂非乐事?
让如此佳人外出访书,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是否有些太苦、太委屈?
转而又想道:宋卿剿梁山时身受二十余创,平青州叛乱时又受了二十余创,只看这副俊颜,谁能想到宋卿衣袍之下,竟已是伤痕累累...
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才过了多久,也不知宋卿的伤势好全了没有。
宋徽宗寻思着,之后该派几个御医诊治一下宋渊,看看其伤势是否妥当,需不需要以秘药涂抹掉宋卿身上的丑陋伤疤,若是因伤疤影响了这份仪容,却是不美。
“臣高俅,参见陛下!臣知罪,臣惶恐!但请陛下容禀:今日之事,实乃一场误会,臣非是来干扰公堂秩序的,实则是听信了误报,所以才会...”
高俅见宋徽宗目光冰冷,直接慌了,连忙申辩、请罪。
“呵呵,高卿也来看热闹了?你且候在一旁,朕想先和宋卿聊几句。”宋徽宗笑道。
虽是在笑,却不是对高俅笑,而是朝着宋渊走去,目不斜视,看都不看高俅一眼。
直接将高俅晾在一边。
梁师成、滕府尹等人见状,纷纷目带同情,望向高俅。
平日里,高俅才是官家的亲信、宠臣。
但此刻,官家却不理会高俅,反而优先慰问宋渊,这是在表明态度啊:官家对高俅,感到不满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高俅慌了。
他之所以能坐到殿帅府太尉的位置,靠得不是能力,而是官家的宠信,与自己刻意展现的无能。
若他失宠,莫说坐不得殿帅府太尉的位置,往日犯下的种种罪行,怕也要被拉出来一一清算!
高俅不是董卓曹操,即使手握八十万禁军,也没胆量和能力造反。
他能做的,便是拼命维系住官家的宠信,如此才能保住官位、性命、荣华富贵!
扑通!
高俅冒着御前失仪的风险,直接跪在地上。
不该跪而跪,是失仪,但他宁可失仪受罚,也要表明态度,挽回官家的宠信!
他必须立刻表明态度:自己虽然闯了公堂,但却依旧忠心耿耿,依旧是陪官家蹴鞠玩乐的小俅俅,小伴当,绝非乱臣贼子!
见高俅跪下,宋徽宗终于看了高俅一眼。
眼见高俅满脸悲苦的望着自己,终是有了一丝心软,想起来还是端王时的往日种种。
彼时我们年轻正好,你爱蹴鞠我爱笑...
“起来吧,且候在一边,朕和宋卿说些话而已,你不要打搅,也不必多想。”宋徽宗没有责怪高俅御前失仪。
无论如何,对高俅知错能改的态度,他还是很满意的。
只要高俅忠心不改,荒唐一些也没什么。
但,该敲打还是得敲打。
他来开封府公堂,本来是来看乐子的,顺带拱一拱火。
但现在。
他却要狠狠拱火了。
宋徽宗先是对着宋渊好生慰问了一番。
而后话锋一转,对滕府尹道。
“朕想象过无数和宋卿相见的画面,却没想到,会是在公堂之上。宋卿乃是朕之肱骨,竟为宵小所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知尔等是如何判这桩案子的?”
“回陛下,臣等判了高坎臀杖十下,罚铜十斤,其余刁奴臀杖二十。”滕府尹冷汗涔涔,紧张道。
“轻了。朕的肱骨之臣受了欺侮,若不重罚凶犯,何以正纲纪?着尔等重审此案,不得有误!”宋徽宗道。
“臣领旨!”
有宋徽宗的旨意在,滕府尹等人哪敢轻判此案。
最终判了高衙内臀杖四十,罚铜一百二十斤(轻罪极限),禁足府内三个月。
其余刁奴臀杖八十,枷号一月。
虽是重判,到底不可能真给高衙内斩、绞、流配了。
最终由内侍宦官亲自行刑,直打得高衙内等人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也打的富安、西门庆等人生死不明。
更打得堂外百姓远远叫好,山呼万岁!
“听到百姓的呼声了么?日后若太尉之子再犯恶行,便如此判,明白么?”宋徽宗笑道。
“臣领旨!”
高俅眼见儿子被打得惨不忍睹,又是心疼,又恨儿子引发了如此事端,又是松了口气。
他哪里不知,官家这是将自己的错处,惩罚到了儿子身上,以此警示于他。
打了高衙内,便会对他轻拿轻放,下不为例。
“想不到这宋渊竟在官家心中有着如此地位,不容小觑啊!日后与此子相处,我需更加客气,不宜与之为敌...”
“蔡太师希望我饶王进一马,那便饶了吧,不值得为了一个王进,与这宋渊不死不休...”
“至于杜公才上门送礼,请我一同参劾宋渊一事,直接回绝了吧...这等引火烧身之事,我再也不想掺和的...”
高俅十分识时务,知道宋渊不好惹,立刻做出理智判断,想与宋渊和平相处。
然而内心深处,终究是对宋渊受宠一事,存了几分嫉妒。
明明他才是官家最亲信的宠臣。
宋渊却后来居上,踩到了他的头上。
就很不爽。
等着吧!
他失去的宠爱,定会一点点抢回来的!
等宋渊哪天失了宠,他再报复宋渊,却也为时不晚!
“宋渊啊宋渊,你给我等着!等你哪天失了势,我必叫你好看!”高俅冲着宋渊,恶狠狠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却懵了。
内心惊呼道:我这是怎么了!怎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
“高俅!你刚刚说什么!你可敢当着朕再说一遍!”宋徽宗不可置信看着高俅。
他以为,高俅经过了这番敲打,应该会收敛些了。
却不料。
高俅竟敢当着他的面,对宋渊放狠话!
眼中不仅没有王法,甚至没有天子!
心道:朕念及往日种种,对你已经足够宽容了!本想着打一顿高衙内便轻饶了你,却不料你竟敢当着朕的面,威胁朕的宋忠义!可曾有半点,将朕的威严放入眼中!
“官家!臣刚刚嘴瓢了,不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臣不是故意的,请容臣狡辩!不是,那些并不是心里话,那些都是胡话,都是真心话,都是忠言逆耳...不对不对!臣是说,臣想要报复的并不是宋渊,而是想要拳打蔡京,脚踢童贯,一鞠球踢死何执中、梁师成、杨戬,独揽朝纲,谄主媚上,做个遗臭万年的快乐奸臣。话虽如此,臣对陛下却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只盼着永远追随陛下,当陛下一个人的小俅俅,日则同行,夜则同寝,同宿樊楼...”
高俅想要申辩,但却越抹越黑,于是慌忙捂住嘴,不敢再说话,内心一片冰凉。
完了!
他骂遍了朝中重臣,更曝光了自己和官家同宿樊楼的阴私,这要如何收场!
我的嘴巴到底怎么了!
我真恨不得把这破嘴撕了!
怪只怪,高俅此刻对宋渊心怀敌意,持续承受着【直言犯上】词条的攻击,更有林冲厄运侵蚀着他。
双重debuff下,高俅宛如服食了大量吐真剂,根本说不了假话,只能说真话!
幸运的是,高俅确实对宋徽宗忠心耿耿,即使胡言乱语,都没敢冒犯君上。
不幸的是,他把蔡京、童贯、何执中、梁师成、杨戬等人骂了个遍。
更曝光了自己和官家同宿樊楼的往日种种。
于是。
宋徽宗的脸黑了。
他能容忍高俅骂尽权臣当孤臣,甚至乐见其成,却不能容忍高俅曝光他的隐私,坏他名声。
一旁的梁师成,脸也刷的黑了下去。
梁师成心道:好你个高俅!你这是想当孤臣表忠心是吧!为了保住官家信任,你竟急于与我等撇清关系、划清界限是吗!好啊,好得很!如你所愿!从今日起,咱家和你高太尉,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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