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总是黑的格外早，稍微不注意，外面已经灰蒙蒙一片。
方知味下午又接连烤了三烤炉的饼干，此刻还没有卖完，不过剩的也不多，只有半饼干盒的样子。
顾客们付账时给的都是便士，沉甸甸装了一包，艾达已经按耐不住想要数钱的心情了，她躲在角落里清点今天下午卖饼干所得。
正数的起劲，方知味笑着凑了过来，“妈，我想要吃牛排。”
欧文和南希紧随其后，撒娇央求道，“妈妈，我们也想吃牛排！”
艾达抬眸对上方知味期盼的眸子，不愧是她的崽，赚一分花一分，一分也不存。
不过她也没有拒绝，刚刚被方知味三人这么一打岔，她也忘记自己数到哪了，将手中的便士装进包里，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既然你们都想吃，那我去拐角的肉店买一些吧。”
“耶！”
迎接她的是欧文两个小家伙的欢呼。
方知味也很高兴，这周以来天天喝寡淡无味的燕麦粥，不仅不果腹，嘴巴也无味，他都想要啃人了。
艾达动身去肉店买牛肉，方知味便指挥欧文和南希打扫卫生，他则坐在炉前烤火。
不多时，艾达将牛肉买回来了，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刚刚下班的克拉拉。
克拉拉明明感觉自己今天才上了一天班，可一回到商铺，感觉这个世界都变样了——
一向抠门的母亲艾达今天竟然破天荒买了牛肉，今天不是圣诞节，也不是谁的生日，只是非常寻常的一天。
欧文和南希两个弟弟妹妹喜气洋洋的。
更神奇的是，知味这个大哥竟然没在房间瘫着或是在外面打牌喝酒，而是在家老老实实待着。
这个世界真的魔幻了。
克拉拉还没分析出今天的怪异，小妹南希就给她递了两块饼干，“二姐吃饼干，这是大哥烤的饼干，特别美味。”
“大哥烤的？”
克拉拉一脸疑惑接过，蹙眉咬了一口，满嘴香甜。
她还是不敢相信，“这饼干真的是大哥烤的？”
克拉拉说着就将手中的饼干吃完了，该说不说，这饼干真好吃。
南希又给她递了一片，“就是大哥烤的啊，大哥今天下午烤了特别多的饼干，有好多客人都来买，今天我们赚了特别多的便士。”
一旁的欧文也重重点头附和南希说的，艾达的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克拉拉陷入沉默中，她掐了欧文的大腿一把，她严重怀疑这个世界全都在冬眠中。
直到欧文爆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克拉拉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在做梦。
这好像是真的。
克拉拉咬着饼干看向方知味，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方知味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轻哼了一声，“瞧不起谁呢。”
依旧是她熟悉且讨打的大哥，不过克拉拉竟然没有以前一看到他就反感厌恶的感觉，反而主动凑了过去，拽住他的袖子，笑的一脸真诚，“大哥，你真的太厉害了！”
“你的双手一定被上帝亲吻过，不然怎么可能烤出这么美味的饼干？！”
面前的克拉拉‘谄媚’极了，方知味一巴掌将她拍开，“你少恶心我。”
他今天也算是见到比他还‘不要脸’的人存在了。
要说他的手被吻过，那也是被灶神爷吻过。
克拉拉拽住他的袖子不松，依旧星星眼，“大哥，我说的都是真的，请你相信我。”
事实摆在眼前，这么好吃的饼干的确是他烤的。
能吃上如此美味的饼干，说两句好话怎么了？
不要说说好话了，他是她亲大哥，让她给他磕几个头都没事儿。
方知味看着眼前鬼精鬼精的克拉拉，眼底漾起一抹笑，“那我就勉为其难相信你吧。”
他说着又指了指她攥住她袖子的手，“松开吧，我要煎肉了。”
“好的。”
天色已晚，艾达去肉店买牛肉时已经没有好部位了，只剩下一块板腱肉和一些边角料，艾达全部买回来了。
既然要吃，那么就痛痛快快的吃一顿。
还有家里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她家知味的小脸都瘦了。
板腱肉不太适合切厚片煎，方知味让艾达将肉用刀背拍一拍，再切成薄片，煎出来会更好吃。
为了美味，方知味主动请缨，“今天晚上我来煎肉吧。”
艾达没有拒绝，“行，等你父亲和洛蒂回来，我们围在煤炉旁，一边煎一边吃。”
话音刚刚落下，商铺外就响起了马蹄的声音，艾达心有所感，“他们回来了。”
方一三和洛蒂前后脚走了进来，看到店里的景象也是一愣。
一盆牛肉，一碟饼干，一锅燕麦粥。
日子不过了？
方一三扯下手中的手套，“艾达，吃完今天晚上这顿，我们一家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吧？”
他严重怀疑艾达不想活了，想送一家人上路。
艾达扔给了方一三一个白眼，“你想什么呢？”
她兴致勃勃讲了今天发生的事，欧文和南希两个小家伙当捧哏，时不时附和几句，以往沉默冷清的家此刻充满了欢声笑语。
方一三听完有些懵，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
想来是那三十英镑让他大儿子彻底清醒了。
在他的东方老家，那里的孩子经历一些事就会变得懂事，变得有责任有担当。
洛蒂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手中的饼干，碎渣沾在嘴角也没去擦，双眼无神望着炉子里的炭火，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艾达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她此刻所有的心神都在铸铁锅上。
铁锅烧的微微冒烟，方知味用刚刚艾达剔下来的牛肉润了润锅，接着夹起一片牛肉铺在锅里，‘滋啦’一声爆出满屋子的肉香。
大火快煎到边缘微微发焦，方知味给牛肉翻了一个面，等煎得两面焦香，再撒上一点粗盐和黑胡椒就可以吃了。
方知味将煎好的牛肉放到公用的大餐盘里，“尝尝味道怎么样？”
艾达拿起叉子将餐盘里煎好的牛肉喂给方知味，“你觉得可以就可以了。”
第一口当然是她家知味吃。
煎牛肉入口满嘴脂香，不嫩不老，方知味给自己一百分，“好吃！”
铸铁锅的温度已经试好，这次方知味直接将牛肉铺满了整个铁锅，一次就能煎好一家人同时吃的片数。
牛肉切的不厚，炭火又旺，烧好的铸铁锅导热也快，一眨眼的功夫牛肉就煎好了。
欧文迫不及待叉了一片放进嘴里，咬一口嫩得多汁，咸香的肉香裹着黑胡椒的香味再混着焦边的脆感，好吃的不得了。
“大哥，你这牛肉煎的太好吃了！”
方知味轻笑道，“在你眼里，这世上的食物就没有不好吃的，也没有你不爱吃的。”
欧文伸出食指晃了晃，语气格外坚定，“这次真的不一样！”
今天晚上的牛肉，真的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还有，他是真的不觉得这世上所有食物好吃，比如他母亲艾达煮的燕麦粥就很难吃。
克拉拉尝了一片后也出声惊叹道，“大哥，你的手真的被上帝吻过！”
一瞬间，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就连家里最冷淡的洛蒂面上都柔和了许多。
方知味听着他们的叽喳声，面上不自觉带了笑，之前家里死气沉沉的，除了那三十英镑，绝对还有天天喝燕麦粥喝的。
他埋头继续煎牛肉，短短几秒牛肉就滋滋冒香。
一开始煎牛肉供不应求，后面盘子里都有的剩。
方知味煎牛肉也一点都不影响他自己吃，他一手用小夹子煎肉，另一只手用叉子吃肉，非常灵活。
等待牛肉煎完，锅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油，油脂对于他们来说是珍贵的食物，自然舍不得浪费，艾达又切了几个土豆，放在锅里继续煎。
土豆片煎出来也很好吃，即使只撒粗盐也别有一番滋味，更别提还有牛肉的油脂打底。
南希呼呼吹了两下手中的土豆片，又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比薯条还要好吃！”
“真的吗？”
还在吃牛肉的欧文迫不及待也尝了一口，土豆外皮焦脆，内里绵软，“我觉得比肉还要好吃！”
土豆也是这个贫穷小家的主食，每年欧文吃土豆吃到想吐，可今天的煎土豆他真的吃了还想吃。
听两孩子这么一说，吃牛肉吃撑了的克拉拉用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入口尝尝了，果然很好吃！
一家人又疯狂吃土豆中。
今天家里每一个人都吃撑了，全都倚靠在椅子上，一点都不想动。
欧文难得打饱嗝，还是肉香的饱嗝，“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晚餐就好了。”
南希连连点头附和，“对啊对啊。”
上一次吃煎肉吃到饱，好像还是去年年初父亲生日的时候。
家里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般美味丰盛的晚餐了，艾达今天吃的也很满足，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格外柔和，声音也比寻常温柔了不少，“那你俩可得帮你们大哥好好干活。”
“我们会好好干活的。”
“......”
-
方知味昨天就已经同艾达约定好，他今天会继续烤饼干对外售卖。
他今天起的比昨天晚一些，差不多同洛蒂和克拉拉同时起床下楼，正好赶上顾客来，他也顺利接替了煎鸡蛋的活。
泡红茶的工作很简单，艾达见昨天的客人都反馈更喜欢不过于涩苦的红茶，她今天便学方知味那般泡了两桶红茶。
母子俩搭配干活，还有不少顾客冲着昨天的煎鸡蛋而来，今天收工又早了些。
早餐过后，方知味又开始烤红茶饼干，艾达忙着清理卫生，欧文和南希帮他打下手。
饼干的香味传出去之后，昨天的客人又来了好几位，与此同时还吸引了几位新客人。
红茶饼干的好生意持续了好几天，直到艾达发现几天过后饼干卖完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一打听，原来另一个拐角的早餐店也卖起了红茶饼干，卖的还比他们便宜，一便士九块饼干，比他们足足多了两块。
艾达有些气不过，想去同那家早餐店理论，方知味却拉住了她，“没有人规定他们不可以卖红茶饼干。”
“你不要生气，黛西不是说，那家早餐店卖的饼干没有我烤的好吃嘛。”
艾达也明白其中缘由，可她还是生气，“真是可恶，我们不卖红茶饼干的时候，鲍勃也不卖，我们一卖，鲍勃也卖了。”
鲍勃是那家早餐店的老板。
“更可恶的是，竟然卖的还比我们便宜！”
“他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虽然鲍勃烤的饼干味道不及方知味烤的，可那多出来的两块，足以让不少顾客选择他家的饼干。
艾达真的很生气，眼看因为红茶饼干存了一点点钱，可生意却被抢走了许多。
方知味见艾达眼眶湿润，接过南希递过来的手帕帮她擦了擦眼角，“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制作曲奇售卖。”
艾达闻言微微愣住，“知味你还会做曲奇？”
不愧是她大儿子，眼神好、记忆好、厨艺好，食谱一看就知。
方知味装模作样思考了一番，最后才点头道，“会的！”
他这次不仅要做黄油曲奇，还要做抹茶味的、蔓越莓味的、巧克力味的、坚果风味的......
他倒要看看鲍勃还能不能继续模仿。
听方知味这么一说，艾达重新燃起了斗志，“家里的食材不多了，知味你做曲奇需要什么材料？我帮你买回来。”
方知味想到那袋子发霉的燕麦，当即开口道，“我随你一起去吧。”
“可以。”
今日红茶饼干方知味少烤了一烤炉，剩的已经不多了，艾达忙着去采购食材，她听从方知味的建议给隔壁黛西送一点，余下的家里自己吃。
再三叮嘱欧文和南希好好待在家不要乱跑，艾达和方知味就出门采购食材了。
这还是方知味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出门，经典的英式建筑，散不开的大雾，路边堆积的雪，迎面的冷风，稍微在原地站一会儿就要冻成冰雕。
春天快快来吧，他真的快要受不了这破天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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