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陆家刚撤了早饭的碗筷，坡下便传来了骡车的声音和人声。
沈棠在灶房里洗碗，陆衍正在院里给安心添食，听见动静便往院门口走去。
门一开，陈木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拿锯的，有背工具袋的，还有个年轻后生扛着一捆墨线。
陈木匠今日换了一身更旧的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尺。
他身后那几个人，个个都是精壮年纪，手上茧子厚实，一看就是常年做木活的。
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曲尺，正眯着眼打量坡下的空地。
“陆家侄儿，人我给你带来了。”
陈木匠走到院门口，也不进门，直接朝坡下指了指，“先让我的这几个徒弟下去把线放了，该平的平，该垫的垫，刘师傅，你带他们下去，从南边开始。”
那个拿曲尺的汉子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往坡下去了，陈木匠这才回身给陆衍介绍：“方才那个是刘师傅，跟我做了十几年，放线、定桩、看平水，都是他拿手，剩下这几个，一个是专门打地基的，两个是做木工的，还有一个负责砌砖，等主体起来了，再上梁、盖瓦、装门窗，各有各的活。”
陆衍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那剩下那些搬砖、和泥、递料的小工呢？”
陈木匠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搁，说：“那些人我手里没有那么些，得你自己找，我算过了，我这几个徒弟只管技术活，底下打杂的，起码还得再找十来个，最好是壮劳力，和泥搬砖都是力气活，岁数大的别找，一怕出意外，二来手脚慢了也耽误工夫，你今日就把人找齐，明儿个就能正式开挖了。”
陆衍应下，陈木匠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头是他昨晚回去写的各项明细，字迹不算工整，却写得极细。
他把纸递给陆衍，指着上头一列一列道：“你瞧瞧，木料是大头——杉木梁十二根，松木门窗八扇，还有椽子、檩条、柱脚，拢共算下来三十两。”
“砖瓦你那边已经订了，我昨日在窑厂问过了，连青砖带灰瓦，大概二十五两，石灰、黏土、细砂，再加上三合土要用的料，五两，铁钉、铜活、门锁这些杂项，二两。”
“人工——我这几个徒弟的工钱按日算，一日一结，从我这里出，你不用管。我给你的总价里已经含了，合起来是二十八两，剩下的小工可就得你自己找了。”
陆衍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默默把这几笔花销过了一遍。
陈木匠刚才所说的这些加起来大概九十两，自己如果这边再找工人，一天按着每人十五文的工钱，十多个人工期下来大概用不上四两银子。
那也就是说，他建这个作坊整体下来的花费会比当初预算的一百两还要少上几两，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好事了。
沈棠手里已经有上次结的三十两的工钱，再加上今天还要结一批。
他自己手里的货再去倒腾倒腾，整个工期下来，要建一个作坊，银钱完全够用了，而且照这样看下来，不仅建作坊够了，他俩手里还能剩下一些。
想到这里，他紧了紧手里的宣纸，抬起头来，朝陈木匠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来，我今日就把小工找齐，明日动工。”
陈木匠把纸折好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先下去了，跟刘师傅他们把线定了。”
说完便大步往坡下去了。
陆衍站在院门口，看着坡下那几个工匠已经开始拿墨线在地上弹了，刘师傅蹲在地上，拿曲尺比着，两个做木工的徒弟在旁边帮忙拉线。
坡上坡下，一时人来人往，原本寂静的坡脚，忽然就有了工地上的样子。
眼下要紧的，还是跟周大叔先去村里把人手定下。
昨日干活的那一批人就不错，个个能干，眼里有活，动手还利索。
这么想着，陆衍下了坡，走到陈木匠跟前，跟他说了一声自己去村里找人，一会儿就回来。
陈木匠正蹲在地上看刘师傅放线，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说“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陆衍便往周家去了。
到了周家门口，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周大叔正坐在院里编草绳。
见他来了，周大叔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搁，问：“衍哥儿，陈木匠那边来了？”
陆衍点头，把陈木匠说的话拣要紧的跟他说了一遍——。
他想着把昨日干活的那批人再叫上，今天上午把章程定下来，明日正式开工。
周大叔听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说：“那行，昨日那些人住在哪条巷子我都知道，咱俩一道去，挨家挨户说一声，保准跑不了一圈。”
陆衍点点头，两人便一道往村里去了。
陆衍心里盘算着，今日上午把小工定好，陈木匠那边的活也差不多该干完了，明日他们正式开工，自己还是出不去。
那不如今天中午忙完了，就直接带沈棠去一趟罗家村，省得她心里总是惦记着是个事儿。
而陆家这边，货郎也再一次上门了。
沈棠正在西屋给孙氏四人讲怎么收针，听见外头安心叫了两声，便起身出去。
院门口站着周茂，还是挑着那副藤编货箱，身后跟着吴贵和郑老三几人。
一行人见沈棠出来，都笑着拱手。
周茂先往坡下看了一眼，见那边工匠们正在拉线、搬砖，便问：“沈娘子，底下那些人在忙活什么？这是要盖房子？”
沈棠便把他让进院里，一边往堂屋走一边把家里要建作坊的事说了。
周茂一听，眼睛都亮了，拍着手说：“那真是太好了，这样人手就可以越来越多，做工的地方也宽敞，那是不是咱们的新娘头花就会更多一些？”
沈棠点头，说：“这次量已经加上了，足有二百套。”
周茂一听这数，差点没站稳，忙扶住门框，声音都高了几分：“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咱这几天手里又欠了几批货，这下就可以补上去了，是不是日后这个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沈棠听他这话只是笑了笑，语气却不松口：“现在先这样，我正在慢慢地往上加人手，但你也知道，村里的妇人们做事，想要找细致的，不太容易，而且我现在地方有限，我尽量把数量往上加，但一切还是得以我这边的人手为准。”
周茂连连点头：“行行行，我知道，现在这样就已经挺好了。”
沈棠便说：“那咱们点数吧。”
周茂应了一声，几个人把货箱从肩上卸下来，跟着沈棠进了堂屋。
沈棠从炕柜里把这几日攒下的新娘头饰一整套一整套地搬出来，周茂和吴贵、郑老三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数。
头花、珠钗、发带、梳子、镜子，每套清点无误才码进箱子里。
最后点完了，周茂从怀里掏出银袋子，数出四十二两，双手递给沈棠。
沈棠接过来，也当面点了一遍，确认无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几个货郎把箱子盖扣紧，扁担往肩上一挑，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朝沈棠拱了拱手，便挑着担子出了院门，往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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