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自然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不过他也没回头。
他走到孙氏跟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说：“三嫂子，你先别急，东西放下，我看看。”
孙氏忙把竹篮搁在地上，又解开那个旧布袋，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捧出来。
木耳是一小包，用旧布裹着的，打开一看，黑褐色的耳片大小不一，但肉厚，边缘齐整，没有碎渣。
香菇也是一小包，个头不算大，但伞盖完整，颜色棕褐，闻着有股山货特有的干香。
鸡蛋一篮子，三十来个，个个用干草隔着，蛋壳干净，两只老母鸡用草绳绑着脚，搁在竹篮最底下，毛色发暗，爪子上鳞片翘起，确实是不怎么下蛋的老鸡了。
陆衍蹲下身，把木耳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捻了捻香菇的伞盖，最后看了看那篮子鸡蛋。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三嫂子，这些东西品相都不错，木耳跟香菇虽是去年秋天的，但你保存得好，没受潮，也没生虫，鸡蛋也新鲜这些我收。”
孙氏一听，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断。
陆衍知道她想问价格，便一样一样跟她算：“干木耳，镇上干货铺子收，一斤是四十文。”
说着他把东西放到了刚拿出来的称上，勾起来称了称继续说道:“你这包一共一斤半，我给你算六十文，干香菇，镇上一斤五十文，你这包也有一斤多，算你五十五文，鸡蛋，镇上收是两文钱一个，你这一篮子三十个，算六十文，至于这两只老母鸡……”
他顿了顿，孙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头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只听陆衍接着道：“太老了，下蛋是不成了，不过肉还紧实，炖汤最补，镇上也不缺人买，按镇上老母鸡的价，一斤十三文，这两只一共八斤四两，算你一百一十文，合在一处，一共是二百八十五文，三嫂子，你看这价成不成？”
孙氏愣愣地听着那个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二百八十五文。
她原本只指望着能换个几十文，够抓两副药就成，没想到，陆衍给得这样痛快，这样公道。
她鼻子一酸，眼眶里那点忍了许久的泪，眼看就要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声音有些发哑。
“成，成，多谢陆兄弟，你可是救了我们家那口子的命了。”
陆衍点点头起身进了堂屋，从柜子里数出铜钱，用细麻绳穿了，递到她手里。
孙氏双手接过来，铜钱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她又朝陆衍弯了弯腰，连声道谢，这才把空篮子空袋子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衍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别的话来，只用力点了点头，便快步往坡下去了。
厢房那头的窗户还开着，赵婶子第一个缩回头，压着嗓子对屋里人说：“都瞧见了吧？木耳四十文一斤，香菇五十文，鸡蛋两文一个，老母鸡十三文一斤，这价，在镇上也就这样了，而且咱们自己去卖还不一定能卖的出去，你们家里有干货的，回头也翻翻，别搁在缸底捂坏了。”
周婶子也点点头，说：“我就说嘛，棠棠他们收东西，从不亏待村里人，你们这下放心了吧。”
其余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手底下的活计倒也没停。
傍晚，上工的妇人们陆续都回家了，周婶子和周彩花也走了之后，院子里便只剩了夫妻两个。
沈棠在西屋伸了个懒腰，推门出来，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便走过去。
灶房里，陆衍正站在案板前调馅，面前搁了一只大陶盆，里头是他和好的面团，拿湿布盖着，正醒发着。
陆衍听见门响，回头看她一眼：“忙完啦？”
沈棠点点头，走过去，从后头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今晚吃饺子？”
陆衍点点头说：“难得咱俩这个时候都在家，你最近也累了，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
沈棠松开手，去盆里洗手：“我帮你，咱俩一起。”
两人围着案板坐下，一个擀皮，一个包，馅是白菜猪肉的，里头掺了点剁碎的干木耳，是陆衍刚从收来的那批干木耳里抓的一小把，泡发之后切得碎碎的，闻着就香。
沈棠一边包一边问：“建作坊的事，你今日跟张木匠说得怎么样了？”
陆衍把一张擀好的皮推到她面前，说：“都说好了，他后日带着徒弟过来看看，没问题就能准备开工了。”
“是按着咱们说好的那样建吗？”陆衍点点头：“差不离，不过张木匠今日给了些建议，说是地基要垫高，不然雨季返潮，料子容易坏，窗户也不能光朝南，东西两头也得各开一扇，夏天过堂风穿堂过，做活的人不闷，我觉得他说得在理，就都记下了。”
沈棠一边往饺子里填馅一边点头：“人家到底是做了一辈子木匠的，这些门道比咱们懂，那就按他说的来。”
她又问：“价钱呢？”
陆衍把最后一团面擀完，拍了拍手上的干面，说：“按今日说定的做，大概得一百两。”
沈棠包饺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一百两？之前估的不是八十两吗？怎么又得一百两了？”
陆衍不紧不慢地把案板上的面粉拢了拢，说：“你别急，之前八十两，是按普通木材算的，可张木匠今日一说地基跟窗户的事，我想着既然咱们要建，那不如一步到位，用顶好的木料，将来万一不做作坊了，这房子自己住，也住得踏实。”
“而且好的木料防潮防虫，将来少出多少麻烦，不然真等到房子建好了，今天这里返潮，明天那里生虫，再修修补补，花的银钱更多，人也住得糟心，多出来的二十两，咱也不是挣不回来。”
沈棠听他这么说，想了想，到底点了头：“你说的也有理，只是一想到一百两银子，就觉得这钱太不禁花了。”
陆衍笑着看了她一眼：“好啦，别心疼，相公使劲给你挣回来不就是了。”
沈棠嗔他：“谁用你了？我自己不会挣？”
陆衍忙道：“是是是，我家娘子最会挣钱，要是没有你带着我，我到现在还只会进山打猎呢，哪能有如今这样的日子。”
沈棠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少贫。”
两人说着话，手底下却没停，不多时，盖帘上便整整齐齐码满了一排排圆鼓鼓的饺子。
陆衍去灶上烧水，沈棠把案板收拾了。
等饺子下了锅，翻滚着浮起来，两人便面对面坐在灶房里那张小桌旁，就着一小碟醋和蒜泥，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吃完收拾停当，两人各自洗漱之后，陆衍就被沈棠压在桌前给她写收山货的价格明细，这些都是要用得上的，陆衍知道是正事，只得乖乖的一样样记录了下来。
写完后，沈棠满意的点了点头，陆衍看了看天色，夜色还早，最近她俩各忙各的，也许久没有亲热了。
陆衍凑过来时，热情得有些不像话，沈棠半推半就，到底也就从了他。
事后，两人相拥着睡了过去，一夜好眠，再睁眼时，外头又是一片亮堂堂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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