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脚下虽还稳当，身子却软绵绵地直往沈棠身上靠，进了西屋还不肯松手，拽着沈棠的衣袖，像只黏人的大狗。
沈棠哄了他好一会儿，又拿被子给他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脱了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屋来。
她把陆衍安置好了，眼见罗启阳把他爹也扶进了主屋歇下，这才去了灶房找王惠兰。
王蕙兰这会儿正坐在灶房里收拾她之前晒好的干花和花茶。
那些干花被一束束地倒挂着，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满屋子都是花草的幽香，混着方才炸年货时残留下来的油香，有一种奇异的、并不令人难受的和谐。
王蕙兰坐在小竹凳上，就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地把那些晒好的花瓣摘下来，一瓣一瓣地分门别类，又拿宣纸一层层地包着。
她看见沈棠进来，便笑着指了指旁边那只装了花茶的小竹篮，声音温和：“你来得正好，这些是今秋前采的，都已经晒得差不多了，这些花茶你自己带回去喝，陆衍成日在外头跑，也适合喝这个，清凉去火。”
“这些干花瓣我打算送到镇上的胭脂铺子去，他们收了后要么做了胭脂膏子，要么直接装进小布包里，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泡澡用，给的价钱还不低呢，咱们这个花圃，越发的不白忙活了。”
沈棠走过去，蹲在王蕙兰旁边，从竹篮里拿起几朵晒干的茉莉，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弯弯地笑道：“那成，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左右我是极爱喝舅母这花茶的，陆衍也爱喝，上回我还给周婶子她们泡了尝了尝，她们都说香。”
“对了舅母，过年喝这花茶，您配上我今日给您带的点心试试，那点心配这个茶，味道指定好，清香爽口。”
王蕙兰闻言，放下手里正缠着的干花，抬起头来看了沈棠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说呢，我刚才拆开你带来的那几盒点心，光看那上头印的花样子，就知道不是咱这小镇上能拿出来的货，那皮子捏得那么酥，油一浸就化，我看倒像是府城某家老字号的，你说说，你花这冤枉钱做什么？咱们庄户人家，过年吃块桃酥就香进心里去了，买这么好的东西，这得花多少银子。”
沈棠也不解释那几盒点心其实是县令夫人送的，她只是拉着王蕙兰的手，笑着说：“舅母，您就放心吃吧，点心再精贵，那也是给人吃的，给你们的你们就吃。”
王蕙兰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着沈棠那张在冬日暖阳里显得越发温婉的脸，想起从前这孩子还小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头，扯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舅母”。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阳哥儿，什么好吃的都紧着这个小外甥女，如今这孩子长大了，出嫁了，也知道孝敬他们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又酸又暖。
王蕙兰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分拣她的干花，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不再推辞了。
她没再抬头，只是用指尖捻起一瓣已经晾透了的干茉莉，搁进旁边的宣纸包里，又拿细麻线扎了个活扣。
“你这孩子，如今这张嘴说出来的话，你娘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沈棠笑着靠过去，把脸埋在王蕙兰的肩上，轻轻蹭了蹭，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和北风拂过院墙的轻响。
王蕙兰悄悄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又拍了拍沈棠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把那一竹篮干花分拣得差不多了，沈棠直起身来说道：“舅母，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小念。”
王蕙兰点点头，把手里那包用细麻线扎好的花茶塞进沈棠手里，笑着说：“去吧，这丫头现在倒老实了，自打进了腊月之后，她还真是日日在家绣嫁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次也算是真的收了心了，她娘现在也老实了，经过她家门前的时候，也不再听到之前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了，之前种种倒像是我们做梦似的。”
沈棠点了点头，也替小念高兴，她把花茶包提在手里，跟王蕙兰说了一声，王蕙兰摆摆手让她快去，自己则继续低头收拾那些已经分好的干花。
沈棠出了罗家的院子，沿着村路往赵小念家走去，她倒要看看，她那个小姐妹如今能安静成个什么样子，还有她那嫁衣绣出来没有，这可是明年成婚要穿的，半点都马虎不得。
想到这里，沈棠脚下的步伐越发的快了起来。
到了赵家门口，大门紧闭着，沈棠知道这个时辰大家多半都在家歇晌，屋里或许正做着针线。
她也不急，只抬手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刚敲完，那扇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来开门的是赵小念的娘刘翠花。
她先是一愣，眯着眼把门口的人打量了一圈，才认出是沈棠。
她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热络的笑容，两手赶紧把门大敞开，嘴里连声招呼道：“哎呀，是棠棠呀！这真是成婚之后越发漂亮了，瞧这通身的气派，婶子都差点没认出你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沈棠扬起笑脸，把手里提着的那包花茶递到刘氏眼前，客气地说：“刘婶子，我过来找小念的，今儿正好来舅母家送年礼，想着跟小念好些日子没见了，就过来看看她。”
刘氏笑着接过花茶，低头瞧了瞧，嘴里客套的说：“你人来就来，怎么次次都这么客气，你舅母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们，快快快，小念跟她妹妹正在屋里绣东西呢。”
沈棠心里微微惊讶。
她来赵家这么多回，回回都是赵小盼在外头扫地、喂鸡、择菜，刘氏窝在屋里歇着，怎么如今反倒反过来了？
她心里揣着疑惑，面上倒是没露出半分，只笑着道了谢，自己朝赵小念的屋子走了过去。
刘氏在后头颠颠地往灶房走，嘴里还絮叨着：“棠棠你先过去，婶子给你们端点好吃的，今儿家里炸了果子，可酥了，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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