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两人去镇上车马行还了骡车,一路走回了白石洼。
周家门口,陆衍还没往坡上去呢,一股浓郁霸道的炖肉香和炸货的油香便顺着坡道一路飘了下来,混着蒸年饽饽特有的麦香气,把整条坡道都薰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窜。
周大牛跟在他后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
“好香啊,嫂子又在家里做什么好吃的呢?”
陆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住的得意和骄傲毫不掩饰地浮了上来,“指定是在准备过年的炖肉跟饽饽呢!”
说着,他伸手在腰间的荷包里摸了摸,从里头掏出两块碎银子,拢在一起掂了掂,递到周大牛面前。
“给,这是你这几日的工钱,本来是一两八钱,多了那二百文是我跟你嫂子给你的年礼,我就不单独给你买东西了,你拿着银钱好好在家过个年,想吃什么别省着。”
周大牛低头看着手里那白花花的两小块银子,咧着嘴笑了起来,那一口大白牙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晃眼。
他把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这才用力点了点头,嘴里感激地念叨着:“谢谢衍哥,谢谢嫂子。”
陆衍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来:“年前咱们就停工了,这几日你也好好歇歇,陪陪你爹娘,年后哪天开工,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不过这几天咱们连着跑了好几个村子,也算是小有名气了,那些村子里的老猎户和村民们都知道,如今有专门收货的人定期来收山货和猎物,估计来年他们会在家晒更多的山货、攒更多的皮子,等着咱们上门,到时候咱们的货量只会越来越大。”
周大牛正了正神色,认真地说道:“那是一定的,有人上门收山货,还能当场结银子,省了他们往镇上跑的工夫和车钱,换成我,我也愿意把货留着给咱!”
陆衍伸手在周大牛肩膀上拍了两下,压低了声音说道:“所以明年还是得好好干才行,对了,明天后天两日把牛车给我留着,我带你嫂子走亲戚去,前段时间你已经去你岳家都送年礼了,我这还没送呢!”
周大牛拍拍胸膛说道:“放心吧,我爹最近在家闲着无事,那牛侍弄的好好的,随时能牵走。”
陆衍点点头,两人又站在坡下说了几句话,陆衍这才背着那装了年货的背篓,转身沿着坡道往家走去。
陆衍到家的时候,年饽饽还在蒸笼里头蒸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笼缝隙里不住地往外冒着白气,把整间灶房都笼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
麦香从蒸笼里一阵阵地往外飘,跟灶台上那几碗已经出了锅的炖肉、炸货的油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只有过年时才有的独特香气。
沈棠正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把炸丸子剩下的锅底油舀出来一些,爆炒了一个白菜干豆腐丝。
旁边已经切好了一盘肥瘦相间炖肉片,码在粗瓷盘子里整整齐齐的,旁边搁着一小碟捣好的蒜泥,蘸着吃解腻。
她又用中午炸好的肉丸子和白萝卜丝煮了个清汤,萝卜多,丸子少,主打一个清淡爽口。
再切一小碟腌萝卜丝,用香醋和几滴香油拌了,不用油炒,吃着清爽开胃。
等陆衍推开灶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桌满满当当的四个菜。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棠正弯腰从橱柜里往外拿碗筷,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含着几分温柔和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推门进来一般。
她把碗筷拿出来,冲他招了招手:“我就知道你快回来了,没成想这么巧,菜刚端上桌你就到了,快去洗手,饽饽马上出锅,咱们就着饽饽吃。”
陆衍站在门口,目光移到窗外那已经开始微微偏西的日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你不会还没吃午饭吧?这些菜——是特意等我的?”
沈棠被他问得有些心虚,手上摆筷子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碗端端正正地搁在他面前。
“炖了一上午的肉,光是那股子肉味就把我熏饱了,哪还吃得下去,这不,等肉味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感觉饿了,正好你也差不多要从县城回来了,咱俩一起吃。”
陆衍知道她是在找理由,也不拆穿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揉,低声说道:“下次饿了就先吃,不要等我,我在外头跑,什么时候到家没个准数。你要是饿坏了,我挣那些银子有什么用。”
沈棠被他这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把他往净室的方向推了推,嘴里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那么啰嗦”,语气里却满是甜蜜的无奈和温柔的纵容。
等陆衍洗完手换了干净衣裳从净室出来,沈棠已经把蒸笼的盖子掀开了。
灶房里那股子白面饽饽特有的香气越发浓郁,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碱味和麦麸的清香,跟炖肉和炸货的浓香混在一处,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熨帖得服服帖帖。
陆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竹笼屉里一排排白生生、胖乎乎的年饽饽,枣饽饽上嵌着的那几颗红枣像是几颗红玛瑙,花卷一层层的油亮松软,圣虫一个个憨态可掬,糖三角挺着小肚子排成一排。
他咽了口口水,走上前去,把沈棠拉到一边,自己拿起灶台上那把垫了湿笼布的竹夹子,小心翼翼地伸进蒸笼里去夹饽饽。
刚出锅的饽饽烫得很,竹夹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冒着滚烫的白气,他怕沈棠的手嫩,万一被烫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棠被他拉开,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也由着他去了。
她转身去橱柜里翻出几只干净的竹篮子,又拿了几块干净的白纱布,把东西一一摆在灶台上,跟陆衍交代道。
“这几个枣饽饽是除夕晚上摆在供桌上的,单独放,这几个圣虫是要搁在米缸和面袋子里的,不能跟别的混在一处,不然就不灵了,剩下的是咱们自己吃的,放凉了之后拿这个竹篮子装,上头盖一层干净的白纱布,再盖一层竹盖帘,既透气又防风吹,要是让风把饽饽皮吹干了,到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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