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几十里外的平山县城，陆衍正熟门熟路地把骡车赶到皮货街和酒楼后巷。
今日他带来的货比上次又多了不少，光是皮子就有几十张，野兔和狍子肉也装了好几竹筐，还有好几麻袋的干菌菇、干木耳和干野菜。
瑞祥皮货的掌柜一看见他那辆骡车拐进巷口，眼睛都亮了，赶紧招呼伙计把门口腾出来让他停车。
“陆老板来了，快请进请进，外头冷，屋里头生了炭火。”
那掌柜的热络得比上回又殷勤了几分，亲自迎到门口，又是帮着卸货又是招呼伙计端茶倒水，连价钱都不等陆衍开口便主动报了一个比上次还高出一成的价。
聚贤楼那个胖采买师傅也是满脸堆笑，过秤的时候把秤杆压得高高的，说是过年给陆老板添个彩头。
陆衍只当是这两位掌柜过年心情好，想多做几笔买卖，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他哪里知道，上次他离开县城之后，早就有穿着皂衣的官差来这两家铺子里打过招呼，日后陆爷再来卖货，需得客气实在些，不可胡乱压价。
那两位掌柜的都是在县城做了大半辈子买卖的人精，一听这话便知道陆衍背后有靠山，哪里还敢怠慢。
况且陆衍每回送来的货确实都是上好的品质，这买卖做起来两不吃亏，他们自然也乐得给足面子。
陆衍利索地把货卸完、过了秤、收了银子，又把那两张掌柜的名帖仔细收进袖子里。
这是沈棠叮嘱他的，说日后买卖做大了，得有个固定的人脉，人家给了名帖就好好收着，别当废纸扔了。
他把腰间那鼓鼓囊囊的荷包又紧了紧，里头可都是银晃晃的银子。
这次挣得比头一回多了好几倍，头一回来卖的时候纯利只有将近三两，这次光是皮子就卖了五两多，肉和干货又卖了四两，拢拢总总纯利九两银子，周大牛光是分成就能分到一两八钱。
短短几日的工夫，他们挣了别人家一年都攒不出来的银钱，这让两人怎么能不高兴。
周大牛坐在骡车车板上，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能分到的那份银子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越算眼睛瞪得越大。
他已经在心里计划着来年开春迎亲的时候该给小念添置点什么排场了，花轿要六人抬的，就跟沈棠嫂子那日坐的一样气派。
小念头上的银簪子得打新的，还有喜宴上的菜，鸡鸭鱼肉样样都得齐全，得给小念在娘家人面前做足了脸面。
光是这么盘算着，他那张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上便挂满了傻笑。
卖完了货，陆衍把骡车赶到县衙后门，从车上把那沉甸甸的麻袋和竹筐卸下来，又把沈棠用大红布料仔细裹好的那三个木匣子抱在怀里，跳下车板，对坐在车上的周大牛叮嘱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县衙后门守着的官差远远看见陆衍赶着骡车过来，便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这官差跟在崔瑾煜身边好几年，知道自家大人和这位陆公子的交情非同一般，哪敢怠慢。
赶紧拱手行礼道：“陆公子来了，您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去禀报一声。”
陆衍点了点头，站在后门口等着。
那年轻官差进去没多大会儿便快步折了回来，后头还跟着崔瑾煜本人。
“陆衍，你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些东西。”
崔瑾煜快步走上前来，看了看陆衍肩上扛着的那几只沉甸甸的麻袋，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包袱，脸上又是意外又是感动，赶紧伸手要帮他接过去。
“上回不是跟你说了，人来就行，不用带东西，阿苓知道了又该念叨我。”
陆衍侧身让开了他伸过来帮忙的手，自己把那些东西扛进了后衙的院子里，搁在廊下的石阶上，这才直起腰来看着崔瑾煜。
“过年了，这是我跟棠棠的一片心意，这些东西都是自家收来的，不值什么大钱，可都是正经补身体的好东西，这个长条盒子里是一根老山参，是我前些年进山时无意中碰到的，在雪地里挖出来的，一直收在家里没舍得用，听你说阿苓快生了，身子正需要滋补，这根山参给她正好。”
他把那两只木匣子也从包袱里拿了出来，双手递给崔瑾煜：“这两个匣子里头的东西，是你弟妹亲手准备的，她听说阿苓有了身孕，每日都坐在窗下赶工，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
“这个小些的匣子里是四方的四季帕子，给阿苓的，这个大些的匣子里是给两个孩子的，虎头帽、虎头鞋、肚兜、祈福香包，都是她亲手做的，她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当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等孩子满月了，我们两口子再专程来拜会。”
崔瑾煜接过那两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来，低头看着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的那些小物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了。
“你跟弟妹有心了，阿苓要是看了，一定高兴的紧，她正遗憾自己这身子不能亲手给孩子准备东西呢，这下好了，弟妹直接补齐了她的遗憾。”
陆衍看着崔瑾煜泛红的眼眶，动了动嘴唇，到底说不出太多安慰人的漂亮话。
他抬手在崔瑾煜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里多了几丝温和：“日后多走动，棠棠对针线活还是有点见解的，到时候让她跟阿苓好好凑一起说说。”
崔瑾煜连连点头，抱起几只木匣子，引着陆衍往书房里走：“阿苓最近身子越发沉了，府医说怀双生子比寻常夫人要艰难些，她现在每日只能靠在榻上养着，连在院子里多走几步都觉得吃力，所以我就没让人告诉她你来了。”
陆衍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她的身子要紧，你好好照看，这个节骨眼上千万别让她忧虑，先生可是最疼爱这个小女儿的。”
崔瑾煜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摇头感慨道：“放心吧，先生的戒尺我可没少领教，如今我可不敢再让他老人家动怒了。”
两人同时想到了儿时那些荒唐又珍贵的往事，隔着书案相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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