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要黑透了。
他把骡车赶到周家卸了货，又把骡子放在周家拴好，这才沿着坡道往家走。
推开院门，灶房里那团暖黄的灯光正透过虚掩的木门漏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和玉米面贴饼子特有的焦香。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透出光和热的灶房门，只觉得浑身的寒气都被这满院的烟火气给驱散了。
沈棠正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把锅边那一圈贴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面饼子一个个铲下来，码在旁边的小竹筐里。
饼子贴在锅边的那一面烙出了金黄焦脆的硬壳，另一面吸饱了锅里炖菜的汤汁，油亮亮的，闻着一股子淳朴扎实的粮食香。
锅里是土豆配上泡发的干豆角和五花肉，肉片被炖得微微卷起，肥瘦相间，酱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旁边还搁着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看着就暖胃。
听见院门响，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回来啦”，又缩回去继续铲饼子。
陆衍走进灶房，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指节，由衷地感慨道：“每天回家都有热菜热饭等着，这滋味可真好。”
沈棠把最后一锅铲的饼子放进竹筐里，转过身来，握住他那只还没完全焐热的手，只觉得那指节又冷又硬，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心疼地皱了皱眉：“冻坏了吧，今儿我从镇上回来就起风了，你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怕是手脚都冻僵了。”
陆衍摇了摇头，把她的手反握在自己掌心里：“你给我做的护膝和手套可暖和了，你看，手腕这里一点风都灌不进来，手指也能活动自如，拉缰绳、搬货都不耽误，不冷，真的。”
沈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他往净房门口推了推，轻声催促道：“快去净室打盆热水好好泡泡手，把脚也泡一泡，别把手冻坏了。”
陆衍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净室。
等他泡完手脚换了干净的衣裳出来，沈棠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
两个人对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炖菜和一筐金黄焦脆的贴饼子，就着一小盆玉米面粥，安安静静地吃着这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
沈棠夹了几片五花肉搁进陆衍碗里，把今日去镇上买匣子的事跟他念叨了一遍。
帕子、虎头鞋那些都装好了，山参也擦干净收进那长条盒子里了，就是那两只紫檀木的匣子花了些银子，一大一小拢共一两五钱。
她知道陆衍不会在意，可还是想亲口跟他说一声，毕竟这银子不是个小数目。
陆衍正低着头拿贴饼子蘸着锅里的肉汤吃，闻言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说道：“咱家的东西都是你的，包括我也是，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银子你随便花，不用告诉我，我挣的每一文钱，都是给你花的，别说一两五钱，你就是全花光了，我也养得起你。”
沈棠被他这番一本正经又理直气壮的表白弄得心里又甜又软，抿着唇笑了起来，低下头去拿勺子舀了勺玉米面粥，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陆衍看着她这副明明心里美得冒泡还要假装不在意的模样，只觉得自家娘子可爱得紧，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揉了一把，语气里满是宠溺的纵容。
“傻瓜，以后不许再跟我说这种话了。”
他又拿起一张贴饼子，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对了，这两日收的山货里头，我特地挑了两只最肥的母鸡，还有好些品相不错的干菌菇和干木耳，都单独装好了，没往酒楼那批货里掺，明早我装到车上去，到时候一起给带到县衙。”
沈棠端着粥碗想了想，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用麻袋装会不会不太好看？毕竟是送年礼，人家可是县令。”
陆衍摇了摇头，不假思索地说道：“没事，他们不在意那些虚的，咱们送年礼讲究的是实在——东西好、心意到，比什么花里胡哨的包装都强。”
沈棠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饭后照例是陆衍洗碗，沈棠去净室洗漱，等两个人都收拾利索了，便关了院门，回了西屋。
沈棠刚躺下，陆衍便从身后贴了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后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低声地说道：“咱们这几日都没有好好放松一下，成天不是赶货就是跑买卖，今儿终于消停了，娘子可否给为夫一点奖赏？”
沈棠被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后颈上，只觉得那片皮肤连带着整个耳朵根都在发烧。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你都忙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个呢？我看你是白天还不够累，闲的。”
“那是我喜欢你，才会一直想着你，换了别人，我才没这个心思。”陆衍把脸又往她后颈窝里蹭了蹭，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沈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去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口：“那你快些……我也累了。”
陆衍得了这句首肯，心里那点克制的火苗腾地便烧旺了。
他高兴地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自己身下，低头在她额上重重亲了一口。
这一夜，自然不言而喻。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棠便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陆衍也跟着醒了，两个人一道去了灶房。
沈棠利索地和了面，擀出面条来，又用昨晚剩下的炖菜汤做了卤子，往卤子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陆衍则去院里把他昨晚带上来的那两只母鸡和干菌菇、干木耳一一装进麻袋里，又拿麻绳扎紧了。
他把沈棠昨日装好的那三个木匣子摞在一起，确认都妥妥帖帖的，这才回灶房吃早饭。
吃完饭，两人一道走到院门口，沈棠认真地交代道：“你今儿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五只鸭子回来，再带五份干果，我打算给赵婶子他们一人发一份年货。”
陆衍把护腕往手腕上紧了紧，利索地应了下来，沈棠说“大牛那份你自己看着办，我就不管了。”这才目送陆衍往坡底下走去。
沈棠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重新关上，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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