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屈膝行完一礼,刚直起身子准备往外走,身后的顾宴出声叫住了她。
“宋小娘子,可否移步一叙?”
通过先前的一番问询,他已然看清了这姑娘的眼界与做事手段。
凉州城地处边陲,多年来本地的豪强盘根错节,底层的百姓日子困苦,局势早已僵化。
他初来乍到,要想真正办成事,打破陈规,光靠官府的施压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股能搅动局势的外来势力。
眼下这小娘子,无论是筹谋算计,还是做事时的果决,都极合他的筹谋。
更何况,这漫长的寒冬才刚刚开始,他要在凉州推行与民休息,处处都缺不得金银这种俗物。
朝廷下发的薪饷年年拖欠,指望州府库房里的那点底子根本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姑娘脑子活络,是个能生财的,若能拉拢过来合作,于他而言便是一大助力。
宋曦听到顾宴的邀请,迈出去的步子顿住。
她转过身来,爽快应下:“这是民女的荣幸。”
说完,她侧过头,对着一直跟在身旁的李氏母女吩咐道:“你们先去县衙外的马车处等我,我与大人还有话要说,稍后便来。”
两人从进了县衙大门起,便一直战战兢兢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方才宋曦与顾宴你来我往的一连串对话,母女两人更是听的心惊肉跳。
她们今日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来求县令大人开恩典,却亲眼看着宋小娘子与两位大人讨论的游刃有余。
更让她们感到惊惧的是,那位知州大人对待宋曦的态度竟十分赞赏。
甚至还应下了提供场地和羊毛货源的要求,李氏甚至还有些不敢置信。
回想起昨日做出的决定,李氏只觉得无比庆幸,能有这么强有力的靠山,女儿大底是不用再与人为妾了吧!
李氏领了宋曦的吩咐,恍恍惚惚地退出了正堂,朝着大门外走去。
孙县令站在一旁,看着被上峰留下的宋曦,心底同样生出几分好奇。
上峰特意将一个商户女单独留下,究竟要交代什么要紧事?
但他到底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多年,深知什么事该问,什么事绝对不能听。
待李氏母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孙县令十分识趣地拱手作揖。
“大人,下官这便去安排底下的人,督促各村里正尽快来县衙,把场地和人数的差事落实下去。”
顾宴微微颔首,并未多留他。
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顾宴站起身,侧身朝后头的一间公房抬了抬手。
“宋小娘子,请。”
宋曦没有推辞,跟着顾宴走进了身后的公房。
屋内陈设简朴。
一张宽大的书案靠墙而立,案上堆着几摞公文卷宗,旁边搁着一方端砚和几支毛笔。
案前两把圈椅,中间隔着一张矮几。
宋曦刚坐定,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来人正是顾宴的小厮清风,他端着托盘上前,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热茶,而后又悄无声息的的退出公房,值守在门外。
偌大的公房内,只剩下顾宴与宋曦二人。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驱散了屋外凌冽的寒意。
顾宴端起杯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随后将茶盏搁下,开门见山道:
“我也不与你兜圈子了。你可曾想过,将这毛毡做出来的物件,卖往京城,亦或是江南地界?”
宋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对方的用意。
把生意做到京城亦或是江南,她自然是想过的。
只是先前因自身实力问题,她一时搁置着。
一来,她手头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
每日产出的件数并不算多,供应凉州本地尚且紧巴巴的,更是没精力再多耗费人力将毛毡做精细。
另一方面,她也是考虑这毛毡太过简朴,寻常百姓买来御寒尚可,可若是运往京城,那些达官显贵或许根本看不上眼。
京城的富户们,冬天屋里有烧得极旺的银丝炭,出门穿的是上等的狐裘貂皮。
谁会去稀罕一件寻常毛毡?
想要敲开京城和江南的富贵门,就必须得花大心思。
而她之所以愿意雇佣那批犯官家眷,其实就存了这个念头。
那些夫人和小姐们,从小耳濡目染,对衣物有着极高的品味,手中更有不俗的女红底子。
她原打算让这些人发挥特长,用各色染料将羊毛染色,再通过针毡的技法,在毡帽、毡包上戳出花鸟虫鱼、富贵牡丹的图案。
这样一来,寻常毛毡便不再是简单的御寒之物,并具有一定稀缺性。
京城里的那些深闺小姐、高门贵妇,平日里见惯了绫罗绸缎,最喜欢追捧这种市面上少见的新奇物件。
只要东西足够精细,便不愁卖不出好价钱。
不过,这想法原先于她而言太过遥远,她并未对人提及。
如今见顾宴主动提及此事,她立刻明白,对方找她闲谈绝不会是随口一问。
短短几息的功夫,宋曦便理清了思路。她放下茶盏,坦然地迎上顾宴的目光,“回禀大人,小女自是想过的。”
“只是原先我手头能用的人手不足,每日做出来的数量有限,这事便只能暂时搁置着。”
“不瞒大人,其实民女之所以敢一次性接纳那三五百名百姓,打的也是后续的主意。”
“这生意前头三个月能挣钱,但只要手艺流传出去,寻常的毛毡物件必定会大量涌入市面。”
“到了那时,我便打算另辟蹊径,专门做定制的毛毡物件。”
“粗活交给新招募的百姓去做,保证凉州这边的基本出货。”
“而那些精细的物件,比如在毡帽上做针毡鲜花,用好染料进行染色,使其区别于普通的毛毡帽子,专供那些不差钱的富商大户。这便是我为以后谋求的一条出路。”
顾宴听完这番话,目光亮了几分。
他本以为这姑娘只是懂得利用时机赚差价,却没想到,她竟连以后毛毡行情受到冲击的退路都已经谋划妥当。
这份走一步看三步的心思,也正是他欣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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