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她心心念念期盼回到的家。
这偏偏是她心中无数次憧憬的母亲,在危机关头,原来,自己也不过与那些仆从一般,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
没有想象中的八抬大桥,更没有十里红妆。
有的只是四面漏风的黄泥茅屋,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就这般让自己草草的嫁为人妇。
赵兰兰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她不甘心,她会永远记住这一日于她而言的羞辱。
朱家那边得了准信,欢喜的张罗开来。
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只兔子,又蒸了一锅杂粮饭。算是这荒山野岭里能拿得出手的最好席面了。
屋里腾出一间来做新房,被褥是朱家媳妇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门上贴了张红布,算是唯一一点喜庆的物什。
朱大郎被他娘推着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堂屋里,一张黑脸上带着几分憨笑,看着倒是欢喜的。
赵兰兰被王氏从屋里拉出来时,一双眼肿得像核桃。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没有花轿迎亲,没有宾客、更是没有媒人喊吉时。
两家人坐在一处,用了一顿饭,这事儿也就算落定了。
席面散了之后,朱大郎直接领着赵兰兰往西边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屋走。
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不过是把原先堆杂物的木板铺上了层干草和被褥。
赵兰兰站在门口,脚底钉在了地上。
朱大郎从后头跟上来,根本不顾她此刻情绪低落,强硬的拥着她,往屋内走。
赵兰兰强撑的情绪此刻再也控制不住,一边哭求、一边用力推拒,可她这一点力道,对于常年狩猎的汉子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
西侧屋子里传出隐隐绰绰的哭泣声,王氏走在半道上的步伐,僵住了一瞬。
一旁的王嬷嬷见状,忙不迭的宽慰道:“夫人如此决定,也是无奈之举。”
“老奴瞧着那朱家大郎长的还算周正,待回了京都,有夫人从旁看顾,将来小姐的日子总不愁过的!”
王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只剩下一片清明。
她默认了王嬷嬷的话,只是到底可惜,原本她还想给这孩子运作个好婚事的,眼下也只得作罢了!
接下来的三日赵兰兰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木然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黑黢黢的屋梁,一动不动。
那根梁横在低矮的屋顶下方,正正好好。
赵兰兰盯着它看了很久。
若是找根绳子,把自己挂上去,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忍受这个粗鲁男人的欺辱,不用再困在这破旧不堪的破屋里,不用再想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事.....
她甚至已经坐起了身,目光四处搜寻着什么可以拿来当绳索的东西。
然而当她真的找到墙角那一捆麻绳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赵兰兰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下定决心,可死亡的恐惧便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不行。
她做不到。
赵兰兰跌坐回床板上,抱住自己的双膝,缩成小小一团。
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恨自己没有那个胆量,可她就是怕。她怕死,更怕死后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赵兰兰的指甲狠狠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不甘心。
她赵兰兰若是死在了这间破屋里,母亲怕是都不会为她伤心,回到京城照样做她的官夫人。
而她呢?
连一件嫁衣都没穿过,便要烂在这荒山野岭里,做一个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凭什么她要替所有人承受这些?凭什么她是那个被舍弃的?
不成,她要活着回京城。
赵兰兰攥紧了拳头,她要让欺辱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该死的不是她!
就是靠着这份恨意,赵兰兰熬到了出发这一日。
这三日朱家人也没有闲着,将能带走的全捆上,带不走的也不心疼。
他本就是个靠山吃山的猎户,家中值钱的东西统共没几样,一张弓,几把刀,再加上腌好的干肉和山货,以及两个大包袱。
他们将这些家当捆在驴子身上,而后通知王氏一行出发。
一行人鱼贯而出,沿着朱家父子熟悉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另一边,赵云峰那日天擦黑才带人折返回城。
待回到城中驻所,阿树打了水来给他擦脸,赵云峰摆手不要,径直在桌案前坐下,展开一张简易地图。
那是他白日里根据地道出口的位置,以及周边的山势走向,粗粗描画出来的。
出了洞口便是连绵山岭。母亲带着小妹和仆从,体力有限,一日最多行进二十余里。
可她们会往哪个方向走?
赵云峰用炭笔在地图上划出几条可能的路线,又逐一推翻。
母亲不识山路,身边若有人引领,多半会沿着溪流走,有水源处才好歇脚。
可若是遇上了岔路或者被迫绕行……
他反复推算了一夜,直到窗外天光泛白,才终于圈定了一片区域。
天一亮,赵云峰径直去寻了负责此地巡防的参军。
“下官在城外山林中发现了流寇踪迹,此事关乎治安民生,恳请大人借调一支队伍随我去搜山。”
巡防这样的苦差事,原本不必赵云峰亲自带队搜查,参军见他主动请缨,又考虑到他爹在兵部任职,这样的小事,他便没阻拦,大手一挥,便拨了一支十五人的小队给他。
赵云峰寻到人手,当即便带着人进了山。
一行人入了林中没多远,便瞧见了地上凌乱的尸骸,以及暗红痕迹。
瞧样子应是溃军躲在林子里,又被一方人马袭击,双方再次战斗了一场。
再看这些人的零碎的骸骨、以及破碎的衣衫,想来应是被林中野兽啃噬。
赵云峰心中微动,起身示意队伍继续跟进。
众人循着此处踪迹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走在前头的阿树忽然顿住了脚步。
“少爷,这边也有一具骸骨。”
赵云峰快步上前,顺着阿树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乱石丛中,散落着一地森白的骨头。
有些还保持着人体的形状,有些已经被拖拽得七零八落。
骨头上满是啃咬的痕迹,碎裂处参差不齐,很显然此人也受到了猛兽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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