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率先扛不住,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另外两人见状,生怕表态晚了就要被杀,也慌忙跟着喊:“我们也说!”
宋族长这才收了刀,退后一步,问的第一个问题:“你们原先在哪里作战的?怎么会窜到这里来?”
三人争先恐后地开口,七嘴八舌间,便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他们原是益州王麾下驻守绵州城的兵丁。
在益州王退居蜀内后,朝廷主力从正面关隘强攻,双方在隘口打了数月,谁也奈何不了谁。
朝廷便让坐镇西边咽喉的王老将军这边便率大军征讨益州王,他们所在的那支营兵正是在这一路被击溃的。
“蜀中今年干旱,粮草本就缺乏,加之消耗巨大,如今军中已经出现了粮草短缺、军心不稳得的现象!”
“是因为缺粮?”
那人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缺粮只是一方面,在我们上战场前,军中出现不明原因的腹泻。”
“不光是我们这一营,听说好几个营都是这般。将士们拉的连刀都握不稳,更别说打仗了。”
“我们察觉到异状,便趁着上阵杀敌时,当了逃兵,反正回去是死,逃也是死,不知直接逃了,如此还能有一条活路。”
说罢,他瞥了一眼仍旧倒在地上的刀疤男道:“正好,头儿说知晓此处有座山坳,便想着将之抢占下来....”
这话一出,石林与宋族长同时抬眼对视。
两人的神色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凝重。
益州王的兵若是撑不住垮了,王老将军的大军长驱直入,战火便会从绵州一路烧过来。
到时候兵荒马乱,溃兵散勇只会更多,他们这些藏在山里的百姓,日子怕是更难熬。
审讯到此,该问的都问了。
几名溃兵见问话结束,连忙膝行上前,冲着宋族长和石林不住地磕头:“求您开恩,饶了我们吧!”
“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跟着行差踏错,求您饶过我们这一会儿!”
宋族长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溃兵,神情严肃,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石林:“老弟,你不介意将这些人交给我处置吧?”
石林看了一眼洞内那些失去亲人的村民,又看了看地上的四名溃兵,颔首道:“宋老哥自行定夺便是。”
这一场厮杀,小坳子村虽也有伤亡,但到底比不得宋氏族人的惨重。
八条人命,八个家庭,那些哭声至今还在洞中回荡。
石林心里清楚,将这些溃兵交由宋氏族人处理,最是合适不过。
宋族长转过身来,面向洞中的族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些抱着遗体默默流泪的,那些坐在地上一满脸痛苦的族人。
他知道,这些人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悲痛若是一直憋着,人会垮掉。
宋族长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四名溃兵:“诸位,就是这些人,给咱们带来的灾难。杀了咱们的亲人,毁了咱们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日子。”
“现在,我将他们交由大家伙儿处理,是杀、是剐全凭你们的心意。”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原本陷入悲伤的众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最先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她的丈夫死在溃兵刀下,方才她一直跪在遗体旁边一声不吭,此刻却猛地站起来,抄起地上锄头,冲向最近的那名溃兵,一锄头砸在他肩头上。
“还我老伴命来!”
这一声嘶吼宣泄、像是撕开了一道闸。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冲了上去......
原本麻木呆坐的族人纷纷站起身来,有人拿着棍棒,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抄起石块,潮水一般涌向那四名溃兵。
拳打脚踢,棍棒交加。
溃兵的惨叫声在山洞中回荡,那声音凄厉刺耳,可没有一个人停手。
没有人心生怜悯。
这些人杀了他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他们不配得到怜悯。
有人打着打着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手上的动作却一下都没有停。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悲愤、无助和绝望,全都化作了落在溃兵身上的拳脚。
宋族长站在一旁,静地看着这一切。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折磨这一群溃兵,但他却并未出言阻止。
他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嗜杀之人,半辈子与人为善,在族中向来以宽厚著称。
可今日这些助纣为虐的人,他是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希望他们发泄过后,能重新站起来。
接下来的路还长,活着的人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洞中渐渐安静了。
四名溃兵已经彻底没了气息,躺在地上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族人们有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宣泄着内心的悲痛,有的默走回亲人遗体旁边跪下,轻声低语着什么。
山洞中的气氛仍是悲恸的,可那种先前令人窒息的压抑,到底消散了些。
石林带着小坳子村的人默退到了洞口另一侧,给宋氏族人留出了空间。
故去的人已经故去,活着的人仍旧需要为了明日的生存而忙碌。
待族人的情绪平复下来,宋族长便组织村中青壮,在石家帮助下,选了一处好位置,将已经故去的族人,就地埋葬。
一旁的宋玲,呆呆的看着被下葬的爹、娘、兄长。
在见到他们听闻他们噩耗时,她未曾流泪,在见到他们惨烈的死状时也不曾落泪,直到他们的身体渐渐被泥土掩埋。
她噗咚一声跌坐在地,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
她恨他们将自己嫁给了傻子,恨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自己抛弃。
可看着他们渐渐被泥土埋没,她的心还是无法抑制的揪痛。
一旁的妞妞看着娘亲哭的不能自已,也跟着哇的一声嚎啕哭了起来,“娘,不哭。”
“娘,还有妞妞,妞妞一辈子陪着娘!”
宋玲一把将女儿箍进怀里,如今这个世上,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也只剩下女儿了!
她抹干眼泪,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她得坚强,余生,她还有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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