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见这孩子神色紧绷,心知道他现在心里头紧张得厉害。
她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和煦地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让人见之便生出亲近之意。
随后,她从简易灶台旁的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了过去,“尝尝,这腊肉饭好不好吃?”
沈子安本来已经聚集了全部的精力,等待着宋曦的询问。
他在心里已经打了好几遍腹稿,想着待会儿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一定要说得清楚、明白,不能让人家觉得他是个不中用的。
可不成想,对方只是温和地笑了,闲谈家常般的说了尝尝饭菜味道。
他一时之间大脑宕机,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接过宋曦递过来的筷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油亮亮、香喷喷的腊肉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便不由自主地扒了一大口。
今日他们姐弟俩一大早出门挖野菜,出门前只喝了一碗能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几口就见了底。
走了那么远的路,挖了那么久的野菜,此刻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肚子里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米饭一入口,他的眼睛便不由得亮了。
米饭软糯,粒粒分明,吸饱了腊肉的咸香和油脂,每一颗米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腊肉丁肥而不腻,咬在嘴里满口生香,好吃的他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都一并吞下去。
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囫囵着便咽了下去。
宋曦看着这孩子,见他吃起饭来也不似先前那般克制隐忍了,筷子一下接一下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倒真有几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稚气。
方才那副小大人般的拘谨,在这碗腊肉饭面前,一下子就碎了个干净。
许是腊肉饭太过好吃,又或许是真的饿坏了,在扒了第一口饭后,小家伙的眸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此刻,他顾不得再矜持,只见筷子划拉划拉地往嘴里送,嘴巴里已经塞满了米饭,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连嚼都没来得及细嚼,便又扒了第二口。
实在是太好吃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般喷香的米饭了。
在老家的时候,家里虽然不算富裕,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也精打细算,隔三差五总能吃上荤腥。
可自从被流放上路以来,一路颠簸,风餐露宿,吃的是冷硬的干粮,喝的是路边的生水,连一口热乎的都难得。
如今这碗热气腾腾的腊肉饭捧在手里,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宋曦见他放松下来,紧绷的小肩膀也塌了下去,整个人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她这才缓缓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抵达这罪村的?”
“前日便到了!”
沈子安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答了一句,说完觉得不礼貌,赶忙使劲嚼了几下,用力咽了下去,又补了一句,“是傍晚到的。”
宋曦点点头,又问道:“先前跟着你们一道流放的人员,也俱是在这村子里吗?你们现在何处落脚?”
沈子安摇摇头,“那倒没有。在出了峡谷后,有些人因伤势太重,路途上又没个人帮衬,最后还是没能挺下来。”
“能支撑下来、又顺利走到这凉州城的,包含我家在内的一共三户人家,左不过十六人。如今就被安排在村尾。”
“听说那里原来也是住在此处的流放犯人的住所,后来那些人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人没了,房子就空了下来。”
“恰巧我们此行人不算多,这才不至于露宿野外,好歹安置下来!”
宋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另外两家都有些什么人?又因何被流放,你可知晓?”
她不过随口一问,没成想这孩子还真知道。
只见他绘声绘色地道:“我听爹与娘聊天时曾提及,那另外两户原是一个县的,且还互相认识。”
“其中一户是药商,在当地给不少药铺供应药材,另一户一家三口,说是当地的县尉。”
“两家本就相识,且因为那药材商售卖假药,害了人命,而这县尉及其儿子,是因为包庇其罪行被连坐发落。”
许是见宋曦和蔼可亲,沈子安也渐渐地放松下来。
他的小嘴吃得油汪汪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说到兴起时,还摇头晃脑地比划起来,活像说书先前。
“但我听我爹说,这两个人都是受了冤枉的。说什么新来的药商是上头有人,想要独占生意,故意栽赃陷害,这才排挤走了那一大家子顺便铲除了异己……”
说到此处,他还扼腕叹息了一声,小小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嘴也瘪了瘪,很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宋曦听得认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问这些新到流犯的信息,想着多知道些情况,省的自己再费时间去探查。
不成想这孩子倒是有点眼力见的,说起来头头是道,连人家老底都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可就给她省却不少打探的时间了。
宋曦心中满意,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你先前说能帮我捡柴,可你这般小,光靠捡柴可付不起医药费和诊金。除了这些,你们还会什么?”
小家伙一听这话,立即坐直了身子。
他听出了宋曦话里的意思,这事儿还有商量的余地,只要他能拿出什么报酬来!
自家现在一穷二白,身上没有银钱,更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他目光不由飘向前方正丈量荒地的差役,又看了看周围大片大片的荒地,忽然福至心灵,忙不迭地道:“姐姐,你这边这么多地,肯定需要人手开荒!”
“我娘亲和姐姐从前在家里也侍弄田地,我们可以出力干活!”
宋曦哦了一声,故作疑惑的问道:“你家不是官宦人家,怎么还要侍弄田地?”
先前她听过沈若兰对家中境况描述,如今再次询问,也好互相印证。
沈子安生怕宋曦不相信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家的底细和盘托出,如先前自己从沈若兰那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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