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被阿姐安抚过后,沈子安站在大门前,看着伯娘与大姐争执的样子,心里头还是恐惧居多。

他的小手紧握成拳,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们这一房本就不得阿奶的喜欢,而阿奶从来都是偏向大伯一家的。

若是大伯的伤势继续恶化下去,得不到救治,谁知道阿奶会不会就顺了伯娘的意思,真的将阿姐许配人家?

如今父亲也不在家中,作为二房里唯一的男子汉,沈子安自觉有必要想办法化解眼前的困境。

他虽只有八岁,可这一路颠沛流离,早已让他比同龄的孩子多了几分早熟。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姐被推入火坑,他得做点什么。

他的脑海里,瞬间想到方才经过村口时看到的河对岸的宋曦一行人。

那个姐姐不但心善,而且他的队伍里还有一位大夫。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若是自己请那位大夫过来给大伯诊治,自己往后可以帮她干活抵债,不知可不可行?

他年纪虽小,可挑水劈柴、跑腿传话,样样都能做,总归不会白受人家的恩惠。

他心下有些犹豫,毕竟他与那位姐姐不过一面之缘,人家肯让大夫给他看病,还给了糖果,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如今再去麻烦人家,会不会太过唐突?

可听着耳畔传来的争吵声,沈子安内心的犹豫渐渐被急迫代替。

他咬了咬牙,悄悄挪动了脚步,朝着河边寻去。

他想,那位姐姐那般心善,应当会出手相帮的吧?

就算不成,大不了被赶回来,总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阿姐被嫁出去要强。

就这般,沈子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简易的木桥旁。

他小心翼翼地过了桥,鼓足勇气,朝着河对岸正忙碌的宋曦一行人走去。

此刻宋曦也不得空闲。

方才二哥得了爹的吩咐,特来告知她,那三位差役在量荒地时,手头很是宽松,多量了好些田地。

虽说先前已经打点了银钱,但这么多田地,一个上午必然忙不完,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

宋曦在张罗吃食时,便示意娘亲多做一些。

车上未曾吃完的腊肉、鸡蛋、精米、白面,全都被拿了出来,虽说算不上丰盛,可在这荒郊野岭,已算是难得的吃食了。

沈子安寻过来的时候,还没走近,便闻到空气中飘散开来的腊肉饭的香味。

一阵微风吹来,腊肉被煸炒过后特有的油香,混合着米饭蒸熟时的香味,直往鼻尖涌动。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他慌忙用手捂住,极力压制着,生怕被人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足勇气朝着蹲在灶台前的宋曦走去。

灶台是用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底下烧着干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宋曦背对着沈子安来的方向,正专心致志地往灶膛里添柴,因而并未察觉到来人。

其他人手中亦是各有活计,或捡拾柴火,或搭建草棚,各自忙碌着,无人留意到正在悄悄靠近的沈子安。

就当沈子安鼓足勇气、迈着小步靠近时。

正趴在宋曦脚边休息的小狼崽,突然竖起耳朵,一骨碌窜了出去。

小狼崽龇起牙,弓着身子,朝着沈子安露出尖尖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威吓声,紧盯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沈子安的心本就紧张得像是揣了一只兔子,待见突然窜出来的小东西露出如此凶狠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他脚下一个没注意,绊到了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身子猛地一歪,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坐在地上。

屁股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可更多的还是恐惧。

他浑身僵硬地看着那只仍然冲他呜呜叫的小狼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许是身体疼痛,亦或是心中太过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无声地滑过那张瘦削的小脸。

宋曦听到动静时,便看到小狼崽匍匐着身子,嗷呜嗷呜地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发出威吓。

小狼崽虽然还小,可到底是野物,护主的本能极强,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样子。

她见状,忙不迭地站起身,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捞起要往人身上扑的小狼崽,抱在怀里,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小狼崽不甘心地又呜呜了两声,这才慢慢安静下来,趴在宋曦怀里,但仍警惕地盯着那个沈子安。

安抚好小狼崽,宋曦这才有空打量这个因恐惧而满脸泪痕的孩子。

这孩子瞧着面黄肌瘦的,身上的衣裳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看上去十分狼狈。

她心中纳闷,这孩子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正当她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这个孩子的记忆时,沈子安在解除了危险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与满身的狼狈,也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泪痕,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宋姐姐,真的是你!”

他仰着脸看着宋曦,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还要多谢当初你救了我,我如今身体已经大好了!”

宋曦这才恍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

那时这孩子被他姐姐抱着,整个人病恹恹的,脸色苍白,没什么精气神。

她当时也是心头一软,或许是出于同为女子带着一家逃难的不易。

出于同情,便伸了一把手,请李大夫给看了看,又给了些糖果,希望他们能撑到目的地。

没成想,竟会在自己落脚的地方再次遇上。

这多少是有些缘分了。

宋曦来此定居,本也是瞅准了这罪村里的人或可纳为己用的想法。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要开垦这许多荒地,还要开铺子经商,少不得识文断字人帮忙。

可这村子里的情况她一概不知,她又初来乍到,保险起见,她准备观察一阵子,待了解了实际情况,在下手不迟。

但现在自己曾经帮扶过的人,出现在这罪村,自己对她们一家的情况也大致清楚,背后不涉及什么利益纠葛。

用起来也更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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