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听见小弟的呼声,下意识地抬头朝河对岸望去。

此时日头正盛,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果然瞧见对面,不知从何处来了一队人马。

正当她还要细看,一旁的小弟便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雀跃道:“大姐,是先前给我们糖果的那个姐姐!你看你看,你快看!”

沈若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顺着小弟手指的方向仔细辨认。

河对岸的队伍里,果然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虽然隔得远,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她看见宋曦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搭帐篷、张罗餐食,似有在此落户的架势。

沈若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往前走了几步,却又想到了自己现在为流犯身份,倒底停下了脚步。

如今他们这些人是戴罪之身,是朝廷钦犯的家眷,走到哪里都受人管控。

而恩人则是良民,且瞧这架势,很有可能是要在此长住。

这罪村里头鱼龙混杂,耳目众多,谁知道哪双眼睛正盯着她们?

若是她贸然上前,万一给恩人招来什么麻烦,那她岂不是恩将仇报?

沈若兰内心挣扎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冲动地走过去打招呼。

不仅如此,她还看向小弟,认真嘱道:“子安,你听姐姐说,那个姐姐是好人,可咱们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你不可以主动去打搅她,明白吗?”

沈子安瘪瘪嘴,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小家伙心中其实并不情愿。

在他的认知里,那个姐姐不但让大夫给他们看诊抓药,还给了他甜甜的糖果。

对方分明对他们很好,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她很想上前去同她道一声谢,并告诉他自己的病情已经大好了!

但他也知晓,现在他们家遭了难、受了牵连,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耍小孩子脾气了。

小家伙就这样恹恹地跟在沈若兰身后,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姐弟俩沿着村中小路七拐八拐,穿过几排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终于到了自家暂住的那间小院子。

可还没等走到门口,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争执。

那声音尖锐刺耳,沈若兰站在门口,便能听清说话之人正是大伯娘。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如今我们沦落到这个罪村,连吃饱饭尚且为难,往后日子怎么过?”

“若是能给若兰寻一个好人家嫁了,她自己不必受苦,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家里也能缓和一口气,在这流放地便能蛮荒之地坚持下去!咱们现在就是要拧成一股绳,想法子先活下去,谁也不能只顾着自己!”

沈若兰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紧接着,她便听见母亲极力反对声,“便是咱们家要拧成一股绳,也没必要将若兰嫁出去!”

“我们才刚抵达这处,脚跟都还没站稳,连现在具体情况都分不清,对于方才那嫂子说的人,更不晓得品行如何、家底如何、为人如何,如何就能将若兰的亲事这般草率应下?”

“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岂能如此儿戏!”

陈家大嫂显然被堵得不轻,语气之中带了几分怨气:“可你们大哥的腿上伤得很严重,你们也是看见的,若是不好好医治,怕是会落下残疾!”

“家里必须想法子给他送去城里的医馆再瞧瞧大夫,可如今家里是一个子儿也没有,拿什么去瞧?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怎么能只想着自己,这么自私!难道真要看着你们大哥成了废人,你们才高兴?”

待在门口将里面情况听得一清二楚的沈子安,吓得脸色发白,小手死死地一把拉住了身旁姐姐的衣袖,仰着小脸,满脸紧张的询问:“阿姐,你不要嫁人!你不要离开我和爹娘!我不让你走……”

听到此刻,沈若兰心中也是怒火翻腾。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弟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揉了揉小家伙的脑海,安抚道“小弟你放心,姐姐才不会嫁人。姐姐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陪着你和爹娘。”

说罢,她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沈若兰大步跨进院子,昂着头,愤怒地看向大伯娘,“伯娘,您这不是要将我嫁人,这是想将我卖个好价钱吧!”

大伯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

沈若兰已经接上了话头,回怼了回去:“既如此,堂哥一表人才,还饱读诗书,何不将他卖去城中做人家上门女婿?”

“如此堂哥也能摆脱此处的艰难困苦,吃穿不愁,收到的礼钱,还能给大伯用来请大夫看诊,这也是他做儿子的一片孝心,两全其美的好事!何故将我牵扯其中?”

她说完,还往前逼了一步,毫无惧意的继续道:“伯娘,您需知晓,多年前咱们早已经分了家,这享福的时候没想过我们。”

“怎么如今落了难,就想着撺掇我娘,将我卖了还钱?这一路上,我爹娘对你们的照拂可并不少,您可不能反咬一口,恩将仇报,生生拆散我与爹娘,致使他们经受骨肉分离之苦……”

大伯娘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气的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指着沈若兰,“你……你……你……”的你了好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想骂人又找不出词来,又想反驳却想不有由头,整个人气得直哆嗦。

沈若兰则昂首挺胸,仰着脖子,瞪着一双含怒的眸子,毫不畏惧地回视回去。

她可不是那些逆来顺受的高门千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要笑着脸赔不是。

她自小就是在乡野长大,跟着舅舅翻山越岭、爬树下河,那些什么狗屁规矩,顺从长辈,她完全不予理会。

谁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想把她当货物一样卖出去,那她就把这屋顶掀翻了,让大家谁都别想安生。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挡在她身前,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积蓄在眼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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