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认出其中一人是王大山,此刻他肩膀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但步伐还算稳,只是走路时右肩不自然地垂着,显然伤得不轻。
那护卫上前,朝着宋小娘子拱了拱手,“宋小娘子,打扰了,我们那边有几个兄弟受了箭伤,听说你们队伍里有位大夫,不知可否请来看看伤势?。”
这是卖人情的好机会,宋曦如何会拒绝。
当即回身唤来躲藏在大树后的李大夫。
李大夫本就医者仁心,又有宋小娘子发话,他二话没说,便吩咐孙儿一块上前,查看患者伤势。
王大山等人将三名伤员小心翼翼地抬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然后退后几步,给李大夫腾出地方。
李大夫蹲下身,先看了看第一个伤员。
王大山是肩膀中箭,箭矢从肩胛骨的位置刺入,好在并未刺入骨头,箭簇还只留在外头。
“这一箭扎得不深,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和大的血管。”李大夫一边检查一边不忘阐述病情
他又看了看另外两名伤员。
一个是手臂中箭,箭矢从手臂外侧穿过,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口子,算是最轻的一个。
另一个射中了大腿,虽未伤及骨头,但伤口较深,失血最多,脸色也最差。
这三个伤员,宋曦都认得。
他们跟着林寒一路同行,虽然宋曦与他们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每日看着他们在营地忙进忙出,早已经是熟面孔了。
尤其是那个大腿受伤年轻人,每次她去给林寒等人送吃食时,他总是第一个端着碗凑上来的,还总笑呵呵地说“林婶子做的饭真香”。
此刻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却是惨白一片,像是有性命之忧,宋曦在心中不免盼着对方能逢凶化吉。
这些伤势在宋曦看来有些可怖,但在李大夫眼里只道寻常。
他先从药箱中拿了瓶清酒,用干净的布巾仔细地清洗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将血污和泥土擦拭干净。
然后他又取来镊子与小刀,分别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淋了一遍消毒,这才开始处理箭伤。
他先让人将患者按住,在引着患者说闲话,待他们不那么紧张时,手法快、狠、准的将一个带血的箭头从伤口中取了出来。
这样转移注意力的做法,使得伤员还未怎么反应过来,患处开始上药、包扎。
包扎完毕后,李大夫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又伸手摸了摸伤员的脉搏和额头,微微点头:“止血的药粉已经敷上了,血流止住了。这几天不要用力,不要沾水,安心养着便是。”
处理完最重的那名伤员,他又去处理另外两名伤员。
王大山身上的箭头还未全然没入肉里,箭头拔出后出血量不大,撒了止血药粉包扎好便无大碍。
至于那名受伤较轻的伤员,已然由忍冬帮着清创、上药。
镇西军中护卫,见李大夫医术了得,三两下就将汩汩流血的伤势止住了,心中更加敬重。
口头上自然是好一番感谢。
这边正互相客气着,那边却有一个身影脚步踉跄地朝宋家这边走了过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李山,那支流放队伍的差役班头。
此刻的李山,早已没了昨日主动找林寒结伴同行时的从容,更没了清晨挥鞭驱赶流犯时的威风。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伤,手臂脱了臼。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额角有一道血痕,已经结了痂,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微微龇牙,像是在忍受着某种疼痛。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到了近前。
宋曦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
昨日在河滩地上,李山虽然态度客气,但那客气里带着几分公门中人特有的颐指气使。
而今日,那张脸上剩下的只有惶恐。
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惶恐。
流放队伍的情况,宋曦方才也粗略地看了一眼。
那些流犯在巨石和滚木的袭击下死伤惨重。
如今还能站着走路的,恐怕连半数都不到了。
活着的那些也大多带着伤,有的被石头砸破了头,有的被滚木压断了腿,哀嚎声、呻吟声、哭泣声不断。
而差役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宋曦粗粗一数,那十二名差役,如今尚且还能行走的不过四人,其他不似被巨石砸中腿脚,便是已经咽气。
这些人押送流犯,是领了朝廷的差事的。
犯人死了多少、逃了多少、伤了多少,到了地头都是要交账的。
如今瞧着尚且还活着的不过半数,且好些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若是再死几个,他们这些押解的差役回头根本交不了差。
完不成任务,丢了差事是轻的,被追责问责、下狱问罪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山艰难走上前,语气哀戚道:“叨扰诸位,方才巨石滚落,我那队伍现下受伤者众,见你们此处有大夫,能不能麻烦也去我们那边看看?”
“好些人鼻息尚存,只是我们此行并无医者,这才厚颜求了上来!”
宋曦在看这人,脸上的倨傲已然不见、只剩下颓唐、与谦卑。
清晨时分,这人还骑着马,扬着鞭子,趾高气扬地驱赶着那些流犯,嘴里骂骂咧咧,眼睛长在头顶上。
那些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人跪在地上求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而此刻,他拖着一条脱臼的手臂,灰头土脸地站在这里,低声下气地求人。
宋曦知道以李大夫的性子必不会拒绝。
果然,李大夫叹息一声上前,“老夫是可随你一道去看看,只是老夫随身的止血药也不多了!”
“我只能捡伤势最严重的先紧着看,伤药我也只会紧着给最需要他的人用,希这位大人可以理解!”
医者父母心。
李大夫行了一辈子的医,救过的人不计其数。
不管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不管是良民百姓还是戴罪之人,在他眼里都是病人。
那些流犯虽然身份低微,若是伤势严峻,急需救命药材,他也知会先紧着这些人来,而不是伤势并不要命的差役。
他行事向来率性而为,所以先得将丑话讲在前头,省的这李班头事后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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