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们正分作数队,挨个盘问滞留在码头上的行人商旅。宋曦一行人虽未受什么损失,却也未能幸免。

为首的一名差役,面容冷肃的扫过一圈在场几人。

见不过普通农户打扮,摆出了惯常的倨傲姿态,“你们几个,哪儿来的?往何处去?方才那场乱子,可瞧见了什么可疑之人?”

宋长庆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女儿宋曦挡在身后,赔笑道:“这位差爷,我们是德川县过来的,要去往凉州。”

“方才那场面实在骇人,我们只顾着躲藏,并未瞧见什么……”

差役上下打量着他们的骡车和行李,目光中带着几分轻慢,“凉州远了去了,你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去那苦寒之地作甚?”

不待宋父回来,宋曦抢先一步答道:“这位差爷,我们是随那边一起的。”

“您确定,你想知晓?”

这话问的相当不客气,但那为首的差役,在见到宋曦所指的人群时,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满脸倨傲的差役,一改之前倨傲姿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谄媚与讨好。

他顺着宋曦所指方向看去,见到林校尉正往他们所在方向来,心中一紧,忙赔笑道:

“原是林校尉的人!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几位莫要怪罪!”

这转变来得太快,还不得几人反应过来。

几名差役,便脚底抹油,快速遁开。

好半晌,宋银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那什么?他方才说的林校尉,是……是林护卫吗?”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还在方才那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兀自发愣。

过来好半晌,宋大牛这才结结巴巴道:“是……是吧?他说的是林校尉,队伍里姓林的,除了林护卫,没别人了。”

宋银倒吸一口凉气,忽然伸手狠狠掐了宋大牛的胳膊一把。

宋大牛吃痛,“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宋银却反而松了口气,喃喃道:“有痛觉,不是做梦……”

宋长庆从最初的愣神中渐渐回过神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喃喃道:“我早就觉得这一群人瞧着不简单。原以为他们只是稍微有些权势、背景的大商贾,却不成想对方竟然出自西北军中......”

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越说越起劲.

从前他们连县令也没见过几回,现在竟然瞧见了比县令更威风的军中校尉,还一同与之吃过饭,这要是在村里,不定能成为村里人人羡慕的对方。

也不知想到什么,一时之间好些人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与有荣焉的神情。

宋曦却一直没有搭腔。

她静静地站在骡车旁,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镇西军中的校尉。

这几个字落在她耳中,分量远比旁人感知到的要重得多。

她先前的打算,是找个合适的时机与这伙人分开走。

她总觉得萧煜一行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跟着这样的人上路,固然能得一时庇佑,却也意味着会被卷入未知的旋涡。

今日这场刺杀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那刺客的目标真是萧煜,那么继续跟着他们走,势必还要遇上伏击。

但现在,她必须重新审视这个决定。

原因有二。

其一,他们是初到西北,人生地不熟,待到他们抵达凉州,想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寻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若是没有人从中引荐、帮忙打招呼,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只怕其内有不少坑。

凉州地界上的官府、豪强、眼下她谁都得罪不起。

若是两眼一抹黑地撞进去,轻则被人欺压盘剥,重则连性命都保不住。

而镇西军在西北经营多年,若是能借上这股东风,哪怕只是林寒一句话,也足以让那些想打他们主意的人掂量掂量。

另一方面便是大哥宋金的消息。

大哥从军多年,最初那两年还时常有书信捎回,后来便渐渐断了音讯。

家里只剩下几封泛黄的信件,上面写着一个不知已经更改了几回的番号和地址。

他们拿着这样的信去找人,效率太低。

但若是有镇西军中的校尉帮忙打听,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林寒只要肯开口问一问,便比他们寻许久都管用。

她心中渐渐有了计较,正想同爹娘提及此事时。

一抬头看去,只见林寒正抬脚朝他们这边走来。

待其走近前,便率先开口道:“宋小娘子,你们可有财物在此次袭击中被波及?”

宋曦笑着摆了摆手,“有劳林大哥挂念了。我们此行骡车上也没装什么贵重货物,下船时一并先带了下来,因而并无损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倒是林大哥你们那边,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跑跑腿、搭把手的事还是能做的。”

这话说得既妥帖又自然,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表明了态度。

林寒摆手,略寒暄了几句之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今日码头出了这样的事,县令那边必定要加紧搜查,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今日我们须得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启程。”

他顿了顿,目光注视着宋曦,似在观察她的反应,“不知几位是随我们一道休整,还是另有打算?”

“不瞒几位,因为先前那一番混乱,我们损失了些许货物,公子对此事十分在意。”

“后续的路途,公子会另带一批人马去旁处采买,不会与大队伍同行。剩下的车队,由我带诸位上路。”

他话音微顿,似是在给宋曦消化的时间,而后才道:“若是几位没有异议,可依旧随我们一道上路。”

“若是几位有其他想法,我们也可在此处分道扬镳,不知几位是何安排?”

宋长庆听出了这话中的关键。

萧公子要离队了。

他下意识追问些什么,却被女儿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凉州路途遥远,我等人生地不熟,自然还是想跟着您一道上路。”

“再者说,林大哥方才也说了,队伍里骤然缺少人手,既是如此,我们这里也能抽调出三四个青壮出来帮忙赶车、装卸货物。只要林大哥不嫌弃,尽管开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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