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宋族长一行人将简易落脚处的草棚搭建起来,宋大勇一行也在这个时辰赶了回来。
他跟着小坳子村的两名村民去清溪镇送货,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时满面的愁容。
宋族长正蹲在窝棚前整理从骡车上卸下来的行囊,抬头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也没有急着询问儿子情况,转身对身旁的人吩咐了一句:“去把族里各家说得上话的人都唤了来,就说有要紧事商量。”
不多时,族中族老,以及各家男人便陆续聚了过来。
大家围坐在宋族长家的窝棚前,蹙眉听着宋大勇从清溪镇上打探来的情况。
“爹,我同镇上商户那探听到通往利州、勉县的路上十分不太平。”
“那些逗留在镇上的商贾说,一路上都能遇到沿着官道盘查的兵丁,肆意搜刮途中的商队。”
“不管是运货的还是赶路的,但凡被拦下,不脱一层皮别想走,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几个老人听了,面色凝重,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宋大勇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镇上都在传言,勉县城内封禁了。进去的队伍,再别想出来。”
“如今搞得私下人心惶惶,那些原本打算北上做生意的商贾,全都停在了清溪镇,观望局势,现下谁也不敢贸然上路。”
“爹,咱们该怎么办才好?若是继续北上,势必要途经这两个县城。”
“若是像昨日那般,遇到了强抓壮丁的官兵,该怎么办?”
“便是最后咱们能侥幸逃脱官兵搜刮,可去往京都,无论直接走勉县北上,还是绕道兴元府,都要经过勉县。这条路,绕不开。”
众人听到这样的消息,即便心里早有预期,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太好走,但真的亲耳听到前路危险重重,心里不免还是打起了退堂鼓。
沉默了片刻,族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率先开了口。
“此处人烟稀少,又远离人群,不若咱们就跟小坳子村人商量商量,在此暂且住下,避一避风头。”
“先前那两位镖师不是说了嘛,镇上有王老将军坐镇,治军严格,此处道路险阻,一般人也不会寻过来。”
“在前头的局势还未明朗之前,咱们不若就跟镇上的商贾学一学,先停下来歇一歇。”
另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点头附和:“老叔说得在理。”
“等勉县封禁解除、道路畅通了,咱们再上路不迟。现在硬着头皮往前闯,那是拿着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不值当。”
一时之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他们不想走了,至少现在不想走。
自出了村子,他们赶了近一个月的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地方歇下来,实在不想再走了。
况且,在清溪镇歇上一阵子,打探打探情况、规划规划路线,再上路也不迟。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总比两眼一抹黑地往前冲要强。
宋族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些犹豫。
前路未卜,带着这么多老老少少硬闯,确实风险太大。
与其冒险北上,不如在此休整一段时日,等局势明朗些再做打算。
见大家意见基本统一,宋族长终于点了点头,开了口。
“成,那稍后我正好要去石家父子那边说话,届时便请他们多宽容我们几日,在此暂住一段时间。”
“大家都是明白人,人家愿意收留我们是情分,咱们住在人家的地界,一定不能惹是生非,偷鸡摸狗。”
“若是让我察觉到有人手脚不干净,或是偷拔人家地里头的菜蔬,那可不要念我不讲情面。”
宋族长耳提面命,又警告了各家主事人一番。
众人忙不迭的连声附和,心中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前路依然渺茫,但至少眼下,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不必时刻提心吊胆地赶路了。
大家又坐了一会儿,商量了些细枝末节的事,便纷纷起身告辞,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家的窝棚。
宋族长起身,先吩咐儿子去吃饭休息,自己则整了整衣襟,往石家父子的屋舍走去。
石家的屋子在晒谷场东面,是一座土墙茅顶的小院,院前围着半人高的篱笆墙。
宋族长刚走近篱笆墙,便被正在院中挑拣豆芽的石虎看见了。
石虎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朝屋内唤了一声:“爹,宋老丈来了。”
不多时,石林从屋里迎了出来,笑着将宋族长引进厅堂。
厅堂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副弓箭,角落里堆着些农具,收拾得干干净净。
石虎随后跟了进来,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花茶,客气道:“宋老丈,咱们这地方封闭,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
“这花茶是我们自家采摘晒干的,您尝尝。”
茶汤呈淡黄色,几朵晒干的野菊花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倒是败火的好东西。
宋族长此刻却没什么心情细细品尝。
他端起茶碗,像牛嚼牡丹一般饮了一口,连连道了两声“好茶”,便将茶碗搁在桌上,转到了此行的正题上。
他也不兜圈子,十分坦率地开了口:“石老弟,方才我儿子从镇上回来,打听到勉县那边封禁未解,路上也不太平。”
“我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不敢贸然上路。我想借贵地再多待些时日,待前路明朗些再走,不知石老弟能否行个方便?”
似是担心对方会拒绝,他又补充道:“石老弟放心,我已经约束了村里的族人,绝计不会让滋扰村民的事情发生。若有人不守规矩,我头一个不答应。”
石林对宋曦有感念之情,又见宋族长是个有分寸、懂进退的人,心里其实并不反对。
当初既然许了对方住进村里,自然也不会全无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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