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子领着宋曦往东厢走,一边走一边絮叨着屋里的情形。

“这屋子简陋,小娘子别嫌弃。”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宋曦进去,“原是给我大闺女的屋子,她出嫁便收拾出来,现在家里几个小的在睡。”

宋曦跨进门,将屋里打量了一番。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

靠窗摆着一张小小的条桌,以及几张矮凳。

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看得出是时常打扫的。

宋曦看的分明,这屋子的陈设虽简陋,收拾的却十分齐整,从中能看出主人家是个利索的。

介绍完一间厢房,周婶子推开隔壁那间的门,也是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干净齐整,“两间挨着,你们住着也方便。”

宋曦点点头,诚心诚意地道谢:“多谢婶子,给您添麻烦了。”

通过方才一番接触,周云同样感受到宋曦一行人的无害。

她也慢慢放下了戒备,忙摆摆手,眼眶却有些红,“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住进来,反倒是帮了我。”

她说着低下头,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宋曦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转身朝院中的宋银招了招手。

宋银会意,从驴车上卸下那袋粮食,提着走了过来。

宋曦接过,摆在周云面前,“这里是六十斤粮食,我们暂且需得在此逗留三日。”

“只是有一桩事,得跟婶子先商量商量。”

“我进城之后听人说,如今县城许进不许出。”

“我们这一行人什么时候能走,暂且不定。后续若是还需在此逗留,还请婶子多担待一二。该给的粮食,我一粒都不会少。”

周云看到沉甸甸的粮食时,心中五味杂陈,又酸又喜。

她家中已经到了断炊的地步,今日若不是宋曦寻过来,她的孩子们只怕还要挨饿。

她兀自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实话实说:“小娘子,你们能住到我家里来,给我这些粮食,是救了我一家的性命。”

“你们要住多久都成,我巴不得你们多住些日子。”

“你们不知道,我家这光景……若不是你们来了,怕是也熬不了几日了。”

宋曦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那点疑惑越发重了。

从方才开门时,她就看见周婶子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

她也就顺势问道:“不知您可知晓,这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们一行人进城时,街道十分冷清,便是营业的铺子,也只开了半扇门。来到这胡同,更是家家大门紧闭。”

周婶子听了这话,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落,“小娘子有所不知……”

“前日夜里,官差忽然闯入家中,挨家挨户地抓男丁。这城中许多家中青壮,都被强行拖走。”

“我家当家的,便是那般被抓走的。官府那边说,前日下雨,暴雨冲塌了河堤,要人去修。说相公他们都是前去支援的,修好河堤就放回来。”

“可究竟是去修河堤,还是去做什么,还不是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雨早就停了,修河堤也该修完了吧?可人到现在都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原先在牙行有份活计,每日去上工,虽挣不了几个钱,可我们一家子好歹能混个半饱,没有断过粮食。”

“可现在他一去两日,活计也丢了......”

“就没人出城寻找吗?”宋曦疑惑问道。

“找啊,怎么不着,昨日一早城中各家相约着要去城外寻人。可到了城门才发现,这城门不许出了!”

她看着宋曦,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至于你们这些外来的商队,估摸着也是这个缘故。县令怕走漏了消息,把你们全都困在城里,等事情告一段落再放你们出去。”

宋曦听着,心里却翻涌起一阵阵疑惑。

暴雨冲垮河堤,须得有人抢修,这事儿本也不足为奇。

官府征调民夫去修河堤,虽说手段粗暴了些,可也不是没有先例。

可修河堤,为何不许家人去寻?

修河堤,为何要封城?

为何雨停了,人还不放回来?

这些事,怎么想也想不通。

宋曦此刻,虽有满心疑惑,却也知道再打探不出什么来。

而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他们这一行人,人生地不熟,又赶上官府强征男丁服役,此刻这会儿是万万不能让二哥他们出去打探消息的。

万一撞上巡逻的兵丁,被胡乱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眼见时辰不早,宋曦简短的宽慰对方了几句,她便去了隔壁房间寻了父亲他们。

一进门,宋曦便看到,李大夫正坐在床沿,弓着腰,查看着父亲的双腿。

她爹正靠坐在床头,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略显消瘦的小腿。

此刻李大夫正用指腹沿着宋长庆的小腿骨一寸一寸地按过去,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偶尔停下来,询问感受什么。

李大夫点点头,又让他试着勾了勾脚趾,伸了伸脚背,来回活动了几下。

宋长庆依言照做,动作虽有些僵硬,却还算顺畅。

李大夫这才松开手,直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近段时间一直在路上颠簸,老朽还担心你这腿会磕碰着,如今瞧着倒是我多虑了,骨折处恢复很是不错。”

“不过,长稳了归长稳了,可这骨头还嫩着。若是这时候使劲大了,或是磕着碰着,说不定又得裂开。到时候再养,可就麻烦了。”

“此外晚上睡觉,最好把这腿垫高些,用个枕头或包袱垫着,这样血脉回流顺畅,也能起到消肿的作用。”

宋长庆连连点头:“这一路,多谢您照拂了,否则我这腿也不能好的这般快。”

宋曦这时也适时出声致谢,“是呀,这一路多谢您,费心了!”

她此刻,无比庆幸当初的决定,请了李大夫一同上路。

这一路上李大夫对父亲的腿伤十分用心,不管赶路多辛苦,每日歇息下来,必定要来看一看父亲的腿伤。

可以这般说,她爹的腿能好的这般快,李大夫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李大夫摆摆手,笑道:“老朽不过是尽医者本分。”

其实在他的内心里,也很庆幸自己治病行医半载,积累了功德,叫他们祖孙在陷入绝境之时,遇到了宋曦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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