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差役行事极为老练,并未一股脑儿地全挤在破庙里。

为首的官吏当即指派了一名腿脚利落的差役,快马加鞭回县衙禀报情况,请求增援,追击逃犯。

其余人等则留守破庙,立刻展开了初步审讯。

审讯的过程并不复杂,在那明晃晃的钢刀威慑下,猴子、癞子以及恐惧不已的佃户,很快便竹筒倒豆子般,将如何里应外合、如何洗劫田庄、如何杀人越货的经过交代得一清二楚。

随后,差役们根据口供,迅速带人寻到了那些参与抢劫的佃户落脚的窝棚。

在一番翻箱倒柜的搜查后,不仅将私藏的粮食、布匹、银钱尽数充公,更有官吏,趁着混乱将部分细软悄悄揣进了自己袖笼,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待衙门的官兵快马加鞭赶到时,已临近正午。

宁州县的县令在听到辖内发生流民杀人劫货这般恶性事件,亦是大惊失色。

担心会影响自己的考成,立刻调了精干人手火速赶来。

临近正午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密,听得人心里发紧。

为首官吏站起身,往庙门口迎了几步,见是县尉,忙拱手行礼,唤了声,“县尉大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翻身下马时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人呢?”他问。

“回大人,都在里头捆着呢。”

林县尉点点头,大步走进庙里,在那群佃户面前站定,一个一个看过去。

“死的那个庄子,去了吗?”他又问。

为首之人跟在后头,“去了,死者一共十三人。”

“派仵作书吏再去查验一番死因,我去追击流犯,你带着这些人先回衙门复命。”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答,径直迈步出了破庙,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马消失在旷野里。

留守下的官兵,将杀人犯从破庙里拖出来,押上囚车。

宋曦一行人也要跟着去县衙录口供,但好在此时雨势渐小,再将货物做好防护后,一行人收拾好东西,跟在押解的队伍后头,往县城而去。

接下来的路,出奇顺利。

果真如宋曦先前猜测的那般,后续路途虽仍有设卡搜查的官吏,但一见到前方那队押解重犯的官差,问也不问了,直接放行。

驴车上,林氏看着这一幕,紧绷了神色终于松弛下来。

她凑到女儿耳侧,低声道:“虽说要跟着去一趟县衙,如今瞧着,这倒真是因祸得福了!”

待到傍晚时分,雨势彻底停歇。

远远的,能看见一座城墙耸立在暮色里,灰扑扑的,透着股子厚重劲儿。

城门洞下,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车马喧嚣,挨挨挤挤的,等着进城。

宋曦一行人因着还要赶去衙门做口供,直接跟在官吏队伍后头,无需像寻常百姓那般排队等待,径直跟着一行人依次入城。

后头有人不满,刚要嚷嚷,看清是押着犯人的官兵,又缩着脖子把话咽回去了。

城里头热闹得很。

许多赶车出川府的商队汇聚于此,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喧嚣热闹。

许是刚下过一场大雨,缓解了城中百姓缺水的窘迫,每个人的脸上都不似从前那般愁眉不展、反而多了几分笑颜。

宋曦甚至看到,那些平日里没什么生意的铺子掌柜,此刻甚至有闲心临街站着与隔壁邻居闲谈家常,这是宋曦近段时间以来,少见的一分闲适。

街道虽挤,但他们跟在那些穿皂衣的差吏后头,周围的行人和车辆下意识地向两侧避让,一行人行进的倒也顺利。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头出现一座灰砖灰瓦的建筑,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上头挂着一块匾,写着宁州县衙四个字。

宋曦一行人刚在县衙门口勒住驴车,还没来得及下车,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宋曦扭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在县衙门前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旁边的宋曦等人一眼,大步流星往县衙里走。

后头的兵卒也纷纷下马,跟在后头,呼啦啦涌进去,转瞬没了踪迹。

宋曦一行人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那几个押解的差役这会儿也顾不上他们了,只匆匆留下一个人,说了句“你们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有人传你们”,便押着那些佃户,绕往后头大牢的方向去了。

宋曦一行人就这样被晾在了县衙门前。

一盏茶过去,没人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传唤的声音。

其他两队人马原本还因为省下了大笔过路费而暗自窃喜,此刻见这般阵仗,心里的不安逐渐蔓延开来。

“这不会出什么事吧?”其中一名管事下意识问道。

“怎么还不传我们?该不会是案情有变,连累到我们了吧?”吴管事也是满心担忧的回道。

他们本就是小商贾,最怕的就是跟官府打交道。

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已让两队人马心神不安,便是原先省下的大笔钱财,此刻也让他们高兴不起来,只剩下满心的不安和惶恐。

宋长庆也皱起了眉头。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询问女儿:“曦曦,这事儿,你怎么看?”

宋曦没立刻回答。

此刻她的内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一队兵马,无论从马匹的精神气、还是从那一队兵士的装备上来看,都不可能出自县衙。

她瞧着,倒像是军营中的将士。

也只有出自军营,身上才有那般浓重的杀气。

瞧着方才那十万火急的态势,必定是上头下了什么命令。

联想到益州王在兴元府遇刺一事,也不知这一把火,会不会烧到此处来。

只是此时尚在县衙门口,宋曦也不好同众人言明。

只得避重就轻的同在场众人解释了一句,“刚才进去的那队兵马,甲胄鲜明,训练有素,瞧着并不似我们先前在破庙里遇到了那一队去寻逃犯的差吏。”

“因与我们无关,只管放心等着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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