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然让宋族长一行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举村逃离的这一日,又发生了一件加速川府内乱的大事。

京城,太子府。

书房内只燃了一盏孤灯,烛火被窗隙渗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墙上那道玄色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黑衣人跪伏在地,额心紧贴冰凉的金砖。

他已这样跪了一盏茶的工夫,不敢动,也不敢再开口。

上首那人未发一语。

太子垂眸,手中那只青瓷茶盏还温热着,他却似忘了喝,只拿指腹缓缓摩挲着盏沿,一圈,又一圈。

良久,太子缓缓开口,“方才你说,四弟逃了?”

黑衣人不敢抬头,沉声开口,“是属下无能,没能在褒城刺杀成功。请殿下责罚。”

太子没有看他。

他仍看着茶盏中那片半沉半浮的茶叶,过了许久,久到黑衣人额上沁出冷汗,他才又开口:“将当时的情形,再说一遍。”

“是,属下奉命率百人埋伏于褒城北十里亭。四殿下的仪仗未时三刻经过,属下等以弓弩先发,只射杀一半守卫,不过四殿下身边那批侍卫与寻常府卫不同。”

“进退有度,结阵极快,且拼死护在殿下身前。属下率人冲杀三次,未能近身。”

“僵持约两刻,兴元府方向援军赶到,属下一行人不敌,见对方一路护送四殿下进了兴元府,这才不得已下令撤退。”

太子将茶盏搁下,听不出喜怒的追问了一句,“你确定,老四逃进了兴元府?”

“是。”黑衣人伏地道,“属下亲眼见仪仗入城门。”

太子没有再问。

他往后靠进椅背,半张脸没入烛光照不亮的暗影里,只余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半晌,抬了抬手指,“你且退下!”

黑衣人如蒙大赦,膝行后退三步,起身,无声无息隐入黑暗。

书房重归寂静。

太子望向那盏孤灯,火焰在铜盏里跳动,将他的瞳仁映成两簇幽火。

父皇,打小便偏心老四。

老四练骑射磨破了掌心,父皇亲自拧了帕子,帮其上药,还问疼不疼。

自己挽弓射穿百步外的枝条,太监捧着靶子呈到御前,父皇只瞥了一眼,只淡淡到道了一句尚可。

便是到了老四成年,该去封地时,父皇也是一拖再拖。

可笑的他以为老四走了后,他便不用继续这般糟心。

可这才去一年,父皇便又以庆贺生辰的名义,将人又召回了京都。

他早就应该明白。

老四不用争,不用求,不用彻夜读书、苦练骑射,只要站在那里,父皇便的心便是偏向他的。

他若是今日还看不清形势,不趁着老四羽翼未丰时,将之按死,那才是后患无穷。

“殿下。”门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嗓音,“赵大人到了。”

太子揉了揉眉心,按耐下心中繁杂的思绪,重新端起杯盏,应了一句,“让他进来。”

赵宁吉垂着头,恭敬的迈进书房。

而后恭敬上前请安,太子赐座,他便只敢搭半张椅边。

待其落座,太子没有绕弯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赵大人,我记得你先前是在在川府当知州吧?”

“是!”赵宁吉不知太子为何有此问,但不敢迟疑,立即回了。

太子闻言,再次放下手中的杯盏,目光直直的盯着赵宁吉,“孤记得,赵大人先前似乎跟孤透露过,发现老四在兴元府内的深山中,私造兵器一事?”

赵宁吉心头一跳。

他知道太子总有一日要过问此事。

他当初任期届满,回京述职,但苦于没什么门路,想在京都谋一份好差事,就成了奢求。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他选择了主动投靠了太子门下,献上的投名状便是益州王封底地之初暗中囤积铁矿石、私造兵器的消息。

那是他在任时无意间探得的四皇子把柄,本不敢声张,但现在为了往上爬,不得已将消息卖给了太子。

太子也确实替他谋了兵部的缺。

他本以为这事便揭过了。

太子用它来钳制益州王也好,留作后手也罢,总归不必由他赵宁吉拿到台面上来。

可眼下瞧太子的意思,怕不是要他在朝堂上,弹劾四殿下?

须知陛下对四皇子尤为喜爱。

自己这时候跳出来弹劾四皇子,事后不但要被四皇子母族记恨上,便是皇帝对他只怕也会厌恶起来。

他喉间发干,却不得不答:“是。臣在川府时曾查得,益州王初入封地,便有三批铁矿石绕开官卖,流入兴元府。虽经多道转手,但源头指向王府长史名下。”

“臣还派人去附近村庄查看了,附近村庄的壮劳力全都被强征进了矿山中,臣派出去的人还想走近些查看,但进山的道路全部被封锁,甚至还有穿官服的兵丁驻守。”

太子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桌案,半晌后才开口,“明日朝堂,老四褒城遇刺一事便会有人提起。”

赵宁吉猛地抬眼。

太子迎上他的目光,唇角似笑非笑,“届时我会请旨,遣员往川府彻查。届时我会举荐赵大人随行,赵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嘛?”

赵宁吉喉间发苦。

他当然明白这不止是彻查四皇子遇刺一事。

这是要他把那囤铁、私铸的事,在钦差队伍里、在朝堂瞩目之下,给捅了。

他想推辞。

他不想掺和进皇子之间的纷争之中。

可他抬眼,对上太子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从他献上那些消息那日起,他便已无退路。

他垂首,“是,臣遵殿下吩咐。”

太子唇角那点弧度终于真切了些。

他端起茶盏,语气淡然,“你放心,此番往川府,我会另遣一位兵部主事随行。你只管到了地界,将你搜寻到的消息告诉上峰,自有人会在这件事中出头。”

赵宁吉,心头微颤。

殿下年纪虽轻,却是能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他不敢在心猿意马,当即站立起身,恭敬应是!

太子满意的挥了挥手,放了赵宁吉离开。

待人走后,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太子仍坐在原处,将冷透的残茶慢慢倾入盏边的香炉。

白烟腾起,须臾散尽。

他垂眸望着那缕渐散的余烟。

想彻底扳倒老四,单靠刺杀是不成的。

父皇多疑。

遇刺只会让他怜惜老四,严查幕后之人。

届时他只需顺水推舟,举荐忠于父王的人统领彻查此事,而他只要将赵宁吉塞进去。

那老四私造兵器、豢养私兵一事,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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