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通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
叶辰刚给阿依古丽喂完药，正坐在院子里擦剑。
周万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像怕隔墙有耳：“乌衣渡查到了，在江南边，安平县地界，一个早没人用的老渡口，以前是走盐货和木料的地方，后来修了拦水坝，废了你可最近有人在那儿见过船，吃水很深的平底船，半夜靠岸，天不亮就走，我让人去渡口附近转了几圈，没敢靠太近，那地方四周都是芦苇荡，进去容易出来难，宋铁柱以前去那儿收过水货，说那地方邪性，白天都阴森森的。”
叶辰把剑插回鞘里问道：“能确定是黑水的人吗？”
周万通说：“不能，但那船挂的是乌字号，船头涂了黑漆，吃水又重，像运了铁器，本地渔船可没这路数，我给你发几张照片，你看看。”
很快，叶辰的手机上收到五张照片，都是远景，但能看清那艘平底船的模样。
船型老旧，甲板极窄，船舱用黑帆布蒙着。
船头站过一个人，穿黑色短打，背影精瘦，腰后鼓囊囊的，像别了家伙。
叶辰把照片给鬼仆看了。
鬼仆沉吟道：“这是黑水的夜航船，他们走夜路运人、运货，船头不挂灯，只有船尾点一盏白灯笼，你仔细看第二张，船尾是不是有个白点？”
叶辰放大一看，果然有一团极小的白光，像萤火虫落在船尾。
叶辰点点头：“没跑了，黑水的人已经到乌衣渡了，离我们江城，不过半日车程。”
江若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切好的橙子。
她听见叶辰的话，把碗放到他手边，坐了下来：“如果黑水的人在乌衣渡落脚，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叶辰接过橙子，咬了一瓣说：“先休整，再分散进城，黑水的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们用船运过来的，不太可能是大部队，应该是精英，十几个人，甚至更少，这些人进来后会先跟本地暗哨接头，现在水伯和蚂蟥都在我们手里，钉子断了大半，他们肯定察觉到了，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换路线，我倾向于他们会先派人来探一探水伯的下落。”
鬼仆点头：“水伯是黑水在江城最后一条完整的线，他不见了，来的人就是聋子瞎子，他们一定会先确定水伯是死是活，再决定动不动手，我们可以在水伯身上做文章。”
叶辰思索片刻，把剩下的橙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说：“不，水伯不能再留了，这种老狐狸，你给他半点空子，他就能翻盘，韩松昨晚说了一句，乔三的人在城南废车场发现了几个南方口音的人，行迹可疑，已经让当地派出所盘问过了，但对方有备而来，证件一应俱全，没问出什么，这更说明他们已经摸进来了。我们再等，只会让人家把口袋收得越来越紧。”
叶辰站起来，看向江若曦：“我想去一趟乌衣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既然在那里歇脚，我就去会一会领头的，摸清他们来了多少人，谁是主事，这件事不能拖，拖久了，你在江城每天都有危险。”
江若曦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她站起来，把叶辰拉到一边，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叶辰刚要摇头，江若曦已经说下去：“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一个人去，我更怕，鬼叔和韩松都身经百战，我在他们后面不添乱，而且，我是江远山的女儿，黑水跟我有杀父之仇，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些追了我家三十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叶辰看着她。
这女人认真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像有把火在里头烧。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软了下来：“你可以去，但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一，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二，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说撤，你头也不回地走。三，到了地方，你必须待在韩松和鬼叔中间，不能离开他们超过三步。”
江若曦点头：“我答应你。”
叶辰又转向鬼仆：“鬼叔，你辛苦一趟，和韩松带四名兄弟，今晚先绕到乌衣渡上游，从陆路接近，我和古丽从水路走，若曦跟着你，你只管护她，古丽在水里比在岸上还滑，正好用得上。”
鬼仆点头，起身去寻韩松安排人手。
阿依古丽从楼上的窗户跳下来，像只黑猫，落在院中。
叶辰把计划一说，她只回了句：“我游过去，比船快。”
叶辰笑着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剥了塞她嘴里：“多吃甜的，到时候多卖点力。”
阿依古丽瞥他一眼，把糖咬得咯嘣响。
入夜后，江面又起了薄雾。
叶辰和阿依古丽没走正路，在江边芦苇丛里推着一条借来的小木排下水。
木排极窄，阿依古丽执桨，叶辰执剑。
两人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桨入水的轻响，像刀片一点点划开夜色。
水流不急，木排顺流而下，约莫两个小时后，对岸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芦苇荡。那就是乌衣渡。
船还停在渡口。
黑梭梭的一条平底船，船尾那盏白灯笼还亮着，孤零零一点白，像死鱼的眼。
岸上有几间破草棚，其中一间隐隐透出豆大的光。
四周静得吓人，连虫鸣都压得极低。叶辰让阿依古丽把木排藏在芦苇深处，两人涉水上岸，贴着泥地向草棚摸过去。
靠近草棚时，叶辰听见里面有人低低地说话。
声音像铁片磨着粗陶，断断续续的。
叶辰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水伯……不见了……找船……先动江若曦。”
叶辰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叶辰看了阿依古丽一眼，阿依古丽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叶辰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腕，示意稍安。
叶辰要听的，就是这一句。
他们果然要动江若曦。
而这个时候，鬼仆和韩松带着人，应该已经从上游下来了。
叶辰不再等待，朝阿依古丽打了个手势。
两人如两道黑烟，从草棚左右同时扑出。
草棚里瞬间炸了锅，灯火翻倒，人影乱窜。
叶辰一脚踹开破门，借着翻倒的烛火扫见里面约有七八个人，个个面露凶光。
叶辰拔出枯照剑，剑光在暗夜中只是一线，却冷得像裁开了整条江的雾。
“谁动江若曦，我就先送谁上路。”叶辰的声音不重，却像刀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人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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