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在江家别墅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极慢极轻的拳。
那拳路看着像太极，又比太极更碎一些，每一步都踩在极小的方寸之间，像晨雾绕着一株老树打转。
江若曦有两次起得早，趴在二楼窗台看了一会儿，竟看得有些入神。
苏清寒打完之后会去厨房烧一壶水，自己泡茶，然后坐在廊下慢慢喝。
等叶辰他们起来，壶里只剩半盏淡茶。
苏清寒对江若曦的态度不算热络，却也不生分。
吃饭的时候会主动让江若曦坐她旁边，偶尔还指点两句她熬汤时火候上的毛病。
江若曦何等聪明，立刻打蛇随棍上，得空便端上自己做的点心去讨教。
苏清寒也不客气，吃得满意就点一下头，不满意就放下。
叶辰看在眼里，心里偷着乐。
他原以为师父会端着架子，没成想跟江若曦倒处得挺像那么回事。
何建平私底下跟他说：“你小子命真好，这俩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往后有你受的。”
叶辰拍拍他肩膀，笑得贼兮兮：“你懂什么，这叫福气。”
到第三天晚上，苏清寒把叶辰叫到了院子后头的桂花树下。
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边放着一壶新煮的茶，对面空着一个位置。
叶辰知道师父有话要说，规规矩矩坐了过去。
“你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龙心铜灯为什么会认你为主，你师叔苏有道去了龙隐山三次，为什么都带不走它。”
叶辰点点头。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只是不敢问。
苏清寒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影，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这件事，得从你还没出生时说起，你爹当年也是药王谷的人，不学医，只学武，他天赋极高，二十出头就摸到了化劲的门槛，我师父说，他是药王谷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悟性比你和你师叔都高，你师叔跟他一起长大，两人比亲兄弟还亲，后来你爹下山历练，碰到了你娘，你娘是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女人，识不得几个字，可你爹为了她，甘愿在世俗里安顿下来，不再过问江湖，你就是那之后出生的。”
叶辰一愣。
他从小被苏清寒带大，对自己的父母几乎毫无记忆。
苏清寒很少提他们，偶尔说起来，也只说：“你爹是个浑人，你娘是个傻子”。
叶辰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居然是药王谷的武者，而且跟苏有道亲如兄弟。
“你出生那一年，你师叔还没有下山，他常常去山外的小镇看你们一家，你满月那天，你爹抱着你，跟你师叔说了一整夜的话，他说他有了儿子，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们娘俩更重的东西，你师叔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爹看着你的眼神，像一只找到了巢的鹰。”
苏清寒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很多。
“后来呢？”叶辰问到，声音微微发哑。
“后来你娘生了病，很重的病，你爹为了救她，不顾谷中规矩，偷偷下山去找天医造化诀的下落，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龙隐山古墓的消息，一个人闯了进去，那一次，他没能回来，龙心古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你师叔后来几次进山，不只是为了找拓片，也是在找你爹留下的痕迹，他最后一次去，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再后来，他把你托付给了我，自己去了省城。”
叶辰从来不知道，苏有道去龙隐山，除了拓片和古墓，原来还为了找他的父亲。
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那个为了自己妻子义无反顾闯进古墓的武者，究竟在龙心古洞里留下了什么？
“龙心铜灯之所以会认你，不是因为你叶辰有多特别，也不是因为你体内有什么天生的血脉。”
苏清寒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它是你父亲在临死前，用全身功力祭炼过的物件，你父亲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就把残存的一口气全灌进了铜灯里，留了一缕灵性给你，二十十年后，你踏进那座古洞，那盏灯等了你二十年，你师叔带不走它，是因为它不是等苏有道的，它等的是你，从你满月那天就开始了。”
叶辰没说话。
他低着头，想起在龙心古洞里，铜灯认主时那股温热的暖流灌入身体时的感觉，像有什么人从很遥远的地方伸过手来，拍了拍他的头。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全都明白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
“所以师父，我爸，他叫什么名字？”
“叶长风。”苏清寒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药王谷前代弟子中，天资最高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师兄。”
叶辰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衔着一粒滚烫的丹砂。
叶长风，他爹叫叶长风。
叶辰强压着翻涌的情绪问道：“那黑水呢？黑水一直追着天医造化诀和龙心古洞不放，跟我爹当年的死有没有关系？”
“有。”苏清寒说，眼神变得极冷，像揭开了一角埋了二十年的伤疤。
“当年你娘得的那种病，就是黑水设的局，他们用一种极阴寒的慢性毒，把你娘的身子一点点拖垮，然后放出风声，说只有天医造化诀能救，你爹为救妻心切，才会自投罗网，龙心古洞，魏青，青云商会，都是那张网的一部分，可笑的是，他们最后也没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白白葬送了你爹的命，你师叔后来查到了这件事，所以他才不肯退，才把你托付给我，才要去省城跟魏青拼命。”
叶辰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浑身都在发抖，可眼睛里烧着的火，比什么时候都亮。
苏清寒看着他，没有劝他坐下，也没有让他冷静。
“你现在知道也好，你已经卷进来了，迟早要知道，我宁可你是从我这个当师父的嘴里知道真相，也不愿你去东拼西凑，最后落个心结难解，你要替你爹报仇，替你师叔讨个公道，就去。但要记住，仇不是让你变成疯子，你爹为救你娘而死，你师叔为护你而死，他们若在天有灵，都只盼你好好活着。”
叶辰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道：“黑水欠我叶家三条命，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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