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来到身边，从语气和脸色不难看出，东南海舰队司令部龙参谋长明显放松了许多，不为别的，李参谋在关键时刻，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不管是演习复盘，还是实兵推演。
不管是写关于军演的联合指挥信息控制链预案，还是体系对抗。
只要局面陷入僵持，只要方案进行不下去，只要各方意见开始极限拉扯，李战往往都能从最复杂的局面里，抽出那根最关键的线。
不是靠资历。
不是靠级别。
不是靠军衔。
而是靠实打实的军事才能。
龙参谋长心里很清楚，这个才华已经开始显山露水的年轻参谋也是信息化国防强军建设中的中流砥柱了，虽然现阶段还是军校学员，却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所以只要李战到了，他心里就有了底。
龙参谋长放下手里的文件，示意李战靠近一些，“路上顺利吧？”
“报告首长，顺利。”李战发现舰桥几乎是中级军官，从资历章不难看出，级别是正团级到正师级，这场在导弹驱逐舰上的会议规格很高。
刚才听孔舰长讲参谋长找自己来是为了研究军演“联合登陆-2016A”中关于电磁域的事情，他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最近也在研究现代海战中的电磁域的“陆海融合、以点破面”，深入查阅过不少资料，昨天还在永暑礁守备部队完成了一线调研，并且在电磁域顺手收拾了日“凉月号”驱逐舰，手中也有了真正的实战经验，而且还是第一次。
龙参谋长点了点头，当面给下属介绍起了李战，“这位是我们东南海舰队司令部作战处的助理参谋，李战，目前是国防科技大学指挥与控制工程专业的大三学员。”
“各位首长好。”李战立正敬礼看向各驱逐舰支队或护卫舰支队等部队的支队长和参谋长，以及副参谋长等。
原来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学员，我们舰队司令部的助理参谋，有些军官面带思索，率先觉得李参谋似曾相识，很快所有支队长和参谋都记起来了，大年初一的舰队司令部军报上刊登的照片，这不是陪同舰队政委慰问海军陆战第1旅的小同志吗？！
他们定睛一看，还真是李参谋。
军官们用眼神交流，李参谋背景不小。
“李参谋，坐。”龙参谋长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又让机要参谋拿了份文件过来，“先看看材料。”
这一安排，又让不少军官的心里一震。
首长身边的座位，也从来不是随便坐的，那代表着参与核心决策。
李战没有多言，应了龙参谋长一声，快步走到指定位置坐下，顺手接过资料，迅速翻看起来。
舰桥中非常安静，仅有李战独自一人坐在龙参谋长身边翻阅资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此刻龙参谋长没有发话，各级军官也不敢多言。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三秒过去……
当十秒钟时间过去，各级军官心里万分震惊，如此重要的一线战役级军演军事会议，首长竟然单独给李参谋看资料的时间，而且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出言打断，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平时的副师级干部发言，哪怕是在刚才，时间稍微一长，参谋长都会适时打断，引导回主题，不为别的，浪费时间。
二十秒过去，有些军官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十几秒，放在战场推演里，足够舰载导弹飞完一个末段航程。
足够目标完成一次完整的机动规避。
也足够海战态势发生一次重大变化。
甚至足够导弹驱逐舰在反潜直升机的信息支撑下击沉一艘潜伏在深海中的潜艇，这些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军演中发生过的案例。
正团级到正师级的中级干部寻声看去，首长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虽然面色较为凝重，但是整个人非常平静，他就坐在李参谋旁边，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参谋翻页，看样子是要等到李参谋翻完整本材料才会发问。
这不是纵容。
而是信任。
是对专业判断的绝对信任。
一些原本还对李战资历心存疑虑的军官，此刻心里的那点犹豫，正在悄然消散。
因为能让舰队参谋长在这种场合“停表”的参谋，那靠的绝不只是背景。
不过除了孔舰长，各级军官心里却好奇李战身上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能让参谋长如此看重，绝非仅凭军事名校在支撑，国防科技大学出来的军官在部队中不要太多，一抓一大把，清华北大南开毕业的国防生更是遍地皆是。
李参谋是亲自指挥过一战封神的战役，还是参与过什么改变战局的实战行动？
还是在某次重大演训中，一手扭转乾坤？
还是在某个保密层级极高的项目里，担任过核心角色？
军官们仔细一想，认为完全对不上。
李参谋的军龄太短了，年轻到履历根本支撑不起来。
大三在读，代职助理参谋，挂职锻炼，严格来说，还没正式毕业鉴定授衔定职。
别说指挥一场封神之战，就连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指挥权，手上都没有。
按正常路径，现在本该在学校和基层之间轮转历练，积累资历，而不是坐在这间汇聚了正团、副师、正师等支队军事主官的舰桥里，成为所有干部等待的对象。
不过这本身也是最大的不同寻常，正因为如此，才更让军官们心里浮想联翩，甚至有些军官想法很大胆，莫非我军要出一个指挥现代信息化战争的战神？！
下一刻，这些军官又摇头，难如登天。
我军近代史上的战神，所有人都知道，那就不用多说了，战绩摆在那里，可是现代信息化战争，我军尚未经历过现代真正的高强度信息化实战洗礼，这又没打仗，只有军事演训或演习，所以要在军演中出一个指挥现代信息化战争的战神，难度可想而知。
理论与战略层面的代表人物倒是大有人在，比如国防大学刘某某写过大量关于信息化、空天一体、未来战争形态的军事书籍，代表作《恶魔导演的战争》，该首长是较早吹响我军新军事变革号角的代表人物之一。
如果我军未来会出现指挥现代信息化战争的“战神”级军官，那一定是从联合参谋部走出来的军官，且在信息化程度极高的陆军集团军担任过要职，而不是在海军和空军。
因为现代海军和空军很难真正需要靠“战神”才能打赢的战争，而是主要靠武器装备技术，况且现代常规战争的形态本身就在弱化个人英雄。
如果未来发生高强度海空决战，且是真正的战争，某位海军或空军指挥员展现出超凡的战略眼光，临机决断策略，以及体系整合能力，逆转或主导战局，那才有可能诞生现代“海空战神”。
如果武器装备技术发展起来，那就是降维打击，世界上就没有打不赢的现代战争。
话说回来，隶属于BJ军区陆军已经高度合成化、信息化的第一蓝军旅已经历任两位旅长了，前任旅长夏龙和现任旅长满广志指挥能力都强，战绩非常亮眼，也根本谈不上“战神”级指挥军官，而是“尖刀”级。
反正满广志旅长与“战神”级指挥员无缘了，因为在迫于无奈之下，他在军演中对指挥东南军区“红军旅”的旅长方云动用了虚拟核打击。
这就不是战神了。
战神不需要核力量。
有些军官在心中拿李战来和自己对比，二十多岁的时候，自己还在连队带兵，谁又能想到，李参谋在这个年纪，甚至还年轻，已经开始参与体系级博弈了。
首长愿意等李参谋，并给予耐心和时间，肯定是因为在真正的实战化推演里，李战给过他答案。
显而易见，舰桥中除了龙参谋长，所有军官都不知道东南军区副军区带着军区联合参谋部参谋长等军官也专门等过李战，与他探讨复杂的军事体系问题。
虽然龙参谋长是东南海舰队的参谋长，潜艇兵出身，从服役以来一直在海军任职，但他掌握着军区内部的作战动态，也能接触到军区层面的评估材料、专项汇报和内部简报，所以了解李战的所有情况。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李战在以龙参谋长为首的军官们密切的注视中翻阅到了材料最后一页，他们注意到李战的神态从一开始紧绷变成了轻松，居然脸上还逐渐泛起了一丝从容的笑意。
龙参谋长见状，心里顿时就有谱了，他了解李战。
而各驱逐舰支队和护卫舰支队等军事主官又面面相觑，脸色就比较复杂，这份儿材料把李参谋给看笑了？
在座的军官们太清楚这套材料意味着什么，信息密度高、推演层级深、变量多到近乎失控，大部分内容还都是信息技术，资深参谋看完，也大多眉头紧锁，反复在心中推敲，可李参谋看完，直接笑了。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看着支队长道：“支队长，我……”
“你？”驱逐舰第9支队支队长注视着龙参谋长，他发现首长好像也笑了，又好像没笑。
“我，没什么。”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很想对支队长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可是又忍不住低声问道：“支队长，李参谋他怎么笑得出来？”
“不知道。”大校同样疑惑。
大部分军官在心里暗自分析起了李战脸上笑容的含义，李参谋是没看懂，还是看懂得太快？
或是已经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不太可能吧……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他李参谋看一遍就明白了？
难道李参谋真是天才？
假若真是天才，还是要低调一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参谋太有本事了，那些刺儿头兵肯定会不服，假以时日带兵了，那在军演中肯定会被针对。
李战若有所思地合上了材料，军演“联合登陆-2016A”中，电磁域是检验联合指挥控制系统的重点部分，蓝方要把前沿电子情报侦察链路铺得很密，红军要完成破局，抢占首轮完整杀伤链闭环，那就必须降低或延迟被蓝军电子侦察精确定位。
而问题难就难在，技术层面该如何去做。
李战想明白了龙参谋长与其他军官在“昆明舰”上召开的一线军事会议研究讨论核心所在，又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居然与自己最近的研究撞上了，好巧不巧，还是问题与答案的关系，简直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龙参谋长拿起一杯温茶递到李战身边，“先喝口水。”
“多谢首长。”李战端起了茶杯。
其他军官又羡慕了，自己只有给首长递茶的份儿。
龙参谋长见李参谋放下茶杯后试探性问道：“看明白了？”
李战起身立正道：“报告首长，看明白了。”
“那先说说看。”龙参谋长示意会议正式开始。
各级军官立刻进入状态，李参谋真看明白了？
他们不信，虽然孔舰长相信李战，但是也觉得匪夷所思，尽管刚才李参谋登舰的时候自己告诉过他今天会议讨论的问题，但是并没有提到关键之处，倘若李参谋能直指问题所在，那就吓人了，若是能马上给出解决方案，那就更可怕了。
李战调整了情绪道：“报告首长，材料核心内容是红军在蓝军把前沿电子情报侦察链路铺得很密的情况下，该如何做到抢占首轮完整杀伤链闭环，问题就在这里。”
所有军官震惊不已，李参谋居然真的看出来了！
“非常好。”龙参谋长满意地点头，继而问道：“那该如何做？”
李战从容回应道：“报告首长，红军必须降低或延迟被蓝军电子侦察精确定位。”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正团级、副师级、正师级军事主官被震惊地同时起立，他们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李战，这还是军校学员吗？！
李战面色波澜不惊，找出问题所在不难，这就跟打仗一样，况且孔舰长还给他提供了情报。
“你们先别激动。”龙参谋长示意全都坐下，继续问道：“李参谋，那技术层面上，具体该怎么做，你有没有方法？”
龙参谋长同时在心中分析起了几条可行的战术路径方案，包括最大限度利用被动/无源探测窗口。
或制造被迫开机的假象，诱导蓝方提早暴露火控链。
或者用战略支援部队的电子对抗分队打个时间差。
或者把雷达暴露时间换成OODA环压缩的时间。
不过这些方案在技术层面都有瑕疵，无法让红军百分之百抢占到首轮完整杀伤链火力打击闭环，顶多只有97％，剩下的3％，不确定因素太多。
“报告首长，有。”李战语气坚定，紧接着话锋一转道：“但……”
不过李战话还没有说完，却被驱逐舰第9支队上校参谋长出言打断，“李参谋，你参加过我们海军的军演吗？”
龙参谋长本想发火，却又看李战如何回应，他暂时忍了下来。
李战回应道：“报告，没有。”
“没有？”不仅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怔了一下，其他军官也是一惊，李参谋没有参加过军演，那提出的战术动作，得反复研究……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追问道：“那看过复盘吗？”
“报告，看过。”李战点头。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不是想故意为难李战，而是觉得太匪夷所思了，他怕李战乱讲，从而害了自己，这可是军事会议，不是学校的答辩现场。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面色凝重道：“李参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可得想好了再说。”
“报告，我想好了。”李战自信十足。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继续道：“电磁域的争夺，那不是小打小闹，你是舰队司令部作战处的参谋，昨晚日‘凉月号’驱逐舰和我们永暑礁守备部队雷达站专业分队的在电磁域的暗中较量，想必你也知道了，‘凉月号’驱逐舰被我们雷达站整跑了，还搭上了一大堆情报，你要引以为鉴。”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语气加重道：“所以我希望你明白一点，纸面上的推演，和实战中的博弈，从来不是一回事。”
“电磁域的对抗，讲究的是临机判断、体系配合、心理博弈，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付出的都是实打实的代价。”
这一刻，所有军官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战身上。
有军官开始审视李战。
同样有军官质疑起了李战。
也有军官等着李战收回刚才的自信，改口认怂。
也有军官心中很是期待，其中就有孔舰长，希望他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毕竟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要么服软，要么拿出真本事，没有第三条路。
“李参谋，放心大胆讲，讲错了，也没关系。”龙参谋长站出来给李战兜底了，不过却没有中断李战与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的对话。
因为龙参谋长心里很清楚，这一问一答，看似普通，实际上是在给李战过关，过得去，今后在舰队体系里，才真正站得住脚。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见李战不说话了，问道：“怎么，李参谋，说不上来？”
当众军官以为李战要打退堂鼓的时候，却听李战不紧不慢讲道：“永暑礁守备部队雷达站专业分队在电磁域收拾日‘凉月号’驱逐舰的背后是我在出谋划策。”
话音刚落，整个舰桥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军官的表情，表情几乎同时凝固。
出谋划策？
永暑礁守备部队雷达站专业分队让“凉月号”驱逐舰从电磁域败退，幕后的人，是他？！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愣了三秒，才不可置信地追问道：“你？”
李战从容淡定回应道：“频谱诱导方向、干扰切换节奏、假目标投放时机，全部由我参与设计，永暑礁守备部队雷达站专业分队，按方案执行。”
龙参谋长并不知道具体情况，震惊之余随即笑了出来。他本以为李战会从专业上取胜，没想到对方直接在信息化实战领域给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来了个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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