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刚从直-9舱门跳下来与海军上尉机长互相敬礼告别，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自己，循声抬头望去，发现一名海军中校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少校和上尉，以及许多老兵，队列非常整齐。
手拿公文包的李战愣了一下，这是来迎接自己的？
这队官兵还真是来给自己接机的，李战立刻立正，右手抬到帽沿，望着迎面而来的中校等官兵敬礼道：“报告！”
“东南海舰队作战处战备训练科助理参谋李战！”
陆屿风回敬军礼道：“海军南沙守备部队永暑礁雷达站专业队分队长陆屿风。”
“李参谋，欢迎登礁。”陆屿风主动与李战握手，并介绍自己的队员，包括副队长、技术主任、技术员、电工等。
李战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小焦虑瞬间烟消云散，他下机正愁着怎么找雷达分队、通信分队、电抗分队的位置，这位中校队长直接出现了，省去了他东问西问的繁琐。
而雷达站专业分队的官兵对李战的好感直线上升，背景深厚怎么了，军衔“一毛”就得立正敬礼，这是不容置疑的纪律。
“陆队长，井副队长，感谢雷达站分队的同志们接机。”李战表现得非常客气，免得又跟去年上半年去陆战1旅调研一样，倒不是怕比武，而是时间紧迫，“我这次来，一是带两份预案请礁长和专业队审阅，二是核实前沿雷达站抗干扰训练的真实情况，请陆队长多指导。”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稿，双手递上。
“李参谋，我们一定配合好你的工作。”陆屿风接过文件，随手翻开了一页，目光扫过那些红蓝标注的符号和密密麻麻的时效参数，“‘动态威胁评估机制’、‘杀伤链完整度’、‘梯次拦截网’……”
他念出几句，抬头看向李战，眼中颇为惊讶，“李参谋，这些都是你写的？”
其他雷达站专业分队的官兵凑过来一看，这能是“一毛”参谋写的？！
陆屿风从文件中就意识到了李战的军事素质非常不简单，仅从“动态威胁评估机制”、“杀伤链完整度”、“梯次拦截网”这三种在现代联合作战、防空反导和体系对抗领域的专业概念，他就能推断出李战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
因为只有国防科技大学的体系工程、指挥控制、电子对抗、火力指挥与控制这些专业方向的学员，才会从大二大三就开始啃杀伤链模型、动态目标优先级排序算法、多层防空火力配系的数学建模。
其他军校的毕业的“一毛”学员，包括海军工程大学就写不出来。
“是。”李战点头，脸色平静道：“我结合护卫舰支队去年对抗演练总结、航空兵预警机实兵试验数据、情报处最新电磁信号特征报告，再加上前沿雷达站上报的实际干扰案例，一条一条推演出来的，所有时效、阈值、切换方案，都用真实数据测算过。”
考察调研只是其一，李战还想在永暑礁上找到电磁域的“陆空融合、以点破面”的突破口，不奢求满载而归，但是必须在一线理清战术在技术层面的抉择。
陆屿风合上文件，目光在李战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好。”
他转头对少校道：“副队长，我们先带李参谋先去我们雷达分队，让他们把最近三次抗干扰训练的全过程数据准备好，李参谋要看实况，不是看报表。”
“是！”少校敬礼后带路。
“李参谋，请。”陆屿风又看向李战，边走边道：“礁上条件有限，风大、蚊虫多、信号也会受影响，你别嫌弃，特别是我们与外舰明里暗里展开电子侦察时，信号会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此时，直-9升空飞走了。
李战跟着雷达站专业分队的官兵向基地营房走去，井副队长边走边说道：“刚才提到要看实况，我们这边不太讲花架子，报表都在，但真正的东西在原始记录里。”
李战点头回应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报表是结果，过程才是问题。”
陆屿风在旁边接了一句，“尤其是和外舰对上的时候。”
此话一出，周围几名官兵都笑了笑，却没人往下接话，这都是与外舰在电磁领域的常态化对峙了。
五分钟后，李战跟着陆屿风等官兵进了雷达专业分队值班室，设备机柜排成一线，屏幕上是实时回波和频谱瀑布图，值班员见队长他们来了连忙起身敬礼，又迅速坐回去。
陆屿风抬手指了指屏幕，“李参谋，你现在看到的，算是平静态，外舰不靠太近的时候，大家都很礼貌。”
“礼貌？”李战注视着显示器，脸上泛起一丝笑容，他倒要看下外舰在电磁域有多狂，若是有机会，非得亲自灭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对，礼貌。”一名海军上尉工程师忍不住插话，继续道：“航线合法、灯光规范、无线电呼叫也正常，雷达特征干干净净，这就是礼貌。”
“但只要外舰想‘聊天’，那就是不礼貌了。”少校副队长接过话头，负手而立道：“事情也就不一样了。”
李战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凑近屏幕看了起来，他也懂电子对抗，即使不是专攻领域，“一般从哪一步开始？”
雷达站专业分队上尉技术主任调出一段历史记录，瀑布图上忽然多了一层细密的噪声带，他向李战解释道：“先是频谱变脏，但是幅度不大，不影响判读，老兵一看就知道，这是在探我们的接收门限。”
“试探我们的雷达灵敏度、处理余量、切换逻辑。”李战顺着说下去，他懂。
陆屿风看了李战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舰队司令部的参谋，哪怕是助理参谋，果然都不简单，这都是军队中的顶级军事人才，如若李参谋在队里服役就好了，这可是一员大将。
不过话说回来，陆屿风认为李战的优秀却是另一回事，毕竟预案与实战不同，参谋始终是参谋，这可是与外舰正儿八经的在电磁领域斗智斗法，甚至于使用高功率微波武器硬杀伤，对峙一旦紧张了，稍微一个不合适，低噪声放大器、混频器、限幅二极管、集成电路等脆弱前端器件都有可能斗到烧毁。
这就是现代信息化战争的缩影，暗里交锋，也就是不使用热武器，而是在电磁域互相试探收集情报。
不过截止目前，我军并没有与外舰展开过真正意义上电子战，即电子对抗，出动815型电子侦察船也只是为了收集情报，主要用于监视外舰雷达或通信频谱。
不过在2023年12月，外军“咆哮者”电子战机干扰055型导弹驱逐舰“南昌舰”却被我军成功反制，并逼迫外军航母战斗群后撤了100海里，外军电子战队指挥官因此被解雇，而“南昌舰”在次年1月被中宣部授予了“时代楷模”称号。
这就是055的厉害。
换句话而言，也就是在这个时间前后，我军“中华神盾“舰队在海面上构建的“电磁杀伤网”已经高度成熟，融合的是岛礁＋移动干扰＋舰队的电磁网络。
技术主任听了李战的话后，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意识到李参谋的法子同样挺多，随即点头道：“对，外舰不急着在电磁域压我们，而是看我们怎么应对。”
“我们一般不动，”陆屿风双手抱胸说道：“雷达该怎么扫还怎么扫，该怎么标还怎么标，让外舰以为我们没发现。”
“装作没发现，其实全都记下来。”李战面色凝重。
副队长笑道：“就是这个意思，频点、时序、调制特征，一条不漏。”
李战问道：“那什么时候算不礼貌？”
此时值班室里安静下来，那名上尉工程师开口道：“外舰开始做定向压制的时候。”
“不是全频噪声，是针对性的，卡在我们关键工作频段边缘。”
屏幕上另一段记录被调了出来，回波轮廓明显变钝，目标边缘开始拉丝。
陆屿风道：“如果这个时候急着换频、急着提高功率，那是就正中外舰下怀了。”
“等于我们把自己的反应参数，主动交出去。”李战在舰队司令部就知道外舰来擦边侦察就要参数，因为从参数就能推断出军事技术的发展现状。
“所以我们通常拖。”副队长说道：“用冗余模式顶一会儿，哪怕画面难看一点，也不急着动。”
“让外舰误判我们的痛点。”李战脸色很笃定。
技术主任忍不住笑道：“李参谋，你要不是助理参谋，我真以为你在我们这儿待过。”
李战没有接着开玩笑，而是认真看着数据分析道：“但拖不是目的，关键是反击窗口。”
“这就是我们想让你看的。”陆屿风经常带着雷达站专业分队与外舰在电磁领域互相侦察，不过按照纪律都是采用威慑和控制，“也就是我们什么时候从‘被观察者’，变成‘对等博弈者’。”
他示意技术员切到另一组数据，“这是去年一次，外舰压得比较狠的时候。”
屏幕上显示的瀑布图上，噪声突然出现短暂的空窗，像是用刀切开了一道缝一样。
“那一刻，我们做了受控切换。”副队长记忆犹新，解释道：“不是全系统，是局部。”
李战注视着屏幕轻声道：“杀伤链里，只要有一环能保持连续，就不算被切断。”
“对。”陆屿风转身示意旁边的一名中士快去给李参谋倒杯茶，继续道：“外舰以为我们退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姿势站着。”
接下来李战在雷达站专业分队官兵的带领下，了解起了与外舰在电磁领域的实战侦察对抗记录，强度还是有的，不过没达到发射高功率微波的层面，反正比军事演训强度高多了。
经过学习分析了解，他对电磁域的“陆空融合、以点破面”有了更深层次的想法，具体战术动作逐渐清晰起来。
忙完了一切，已经接近中午时分，李战在基地吃过午餐，又回到雷达站值班室复核起了雷达站专业分队在复杂电磁环境下抗干扰训练，同步考察调研起了文件上的内容。
雷达站全力配合，李战也就话不多说，直接请技术主任把上个月的三次抗干扰训练的原始数据调了出来，“从第一轮开始。”
技术主任点头回应，手指不停地敲击键盘，时间轴被拉回到上个月的例行抗干扰训练，名义上是内部对抗训练，但所有官兵心中都清楚，背景条件是按真实外舰电磁特征构设的。
屏幕上，雷达回波稳定，目标航迹连续。
“李参谋，这是基准态。”陆屿风指着屏幕，解释道：“模拟无干扰情况下的探测性能，用来做对照。”
李战点头回应，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随身带的记录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数值，包括信噪比、刷新周期、航迹丢失概，他拿回去用得着，还学起了雷达抗干扰。
很快，画面开始变化。
频谱图上出现了断续的窄带噪声，副队长解释道：“第一阶段干扰，低功率、低占空比，主要是诱导。”
李战面带思索道：“诱导提前做动作，看是否会因为一点波动就切换频点或者抬高发射功率。”
技术主任下意识点头：“是。”
李战看向操作记录，“你们这里，保持了七分钟不动。”
“对，”值班上士道：“按照训练方案，除非判定对探测链路构成实质影响，否则不调整主参数。”
李战又学到了，接下来的雷达探测画面，噪声逐渐增强，开始贴近主工作频段，回波边缘出现抖动。
陆屿风开口道：“第二阶段，这一步，在实战中最考验人。”
“因为这时候，画面已经不好看了，但还没到必须动的程度。”陆屿风发现李战在专业听自己讲。
技术主任调出当时的处置记录，“我们启用了抗干扰算法中的自适应滤波模块，但没有切换工作体制。”
李战仔细看了看算法介入前后的对比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陆屿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李参谋，怎么，有问题？”
“不是问题，”李战摇头道：“是取舍。”
他指着其中一段数据道：“这里，你们把虚警率压下来了，但航迹更新的时效性被拉长了三秒。”
副队长皱眉思考道：“当时判断，这个损失是可以接受的。”
部分官兵投来异样的目光，作战参谋别乱说，雷达兵才是专业的。
“在当前的战术背景下，是可以的。”李战先肯定了井副队长，以免闹得不愉快，紧接着话锋一转道：“但如果后方火力单元高度依赖你们的雷达引导，这三秒，可能就会被放大。”
雷达站值班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这个……
陆屿风也陷入了沉思之中，经过一番思考，他听出来了李参谋不是在指责，而是实打实指出了体系作战的问题，副队长眼界太低了，光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其实他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不愧是舰队司令部的参谋。
副队长哑口无言，李参谋一句话就让他不知该怎么开口，陆屿风为了避免尴尬，连忙道：“这也是我们想让舰队层面参谋来看实况的原因。”
“放在雷达站看，没问题。”
“放进联合指挥体系里，就未必了。”陆屿风用眼神示意副队长少跟李参谋说话，免得又答不上来。
“第三阶段。”李战让井副队长不要紧张，他不是来找雷达站专业分队麻烦的，若是舰队司令部要问责到底，也不会让他下来。
雷达画面骤然变得复杂起来，宽带噪声与欺骗信号叠加，假目标开始出现，真目标的能量被压缩到背景里。
“这是高强度干扰模拟，”技术主任讲道：“接近实战上限，但是还没到极端状态。”
李战盯着航迹分离算法运行的过程，看得很仔细。
“你们这里，用的是人工判读介入。”他说。
“对，”旁边的少尉技术员很干脆地回答，“机器给不出稳定结论，就人上。”
李战扭头看了少尉一眼，点头道：“这是前沿部队的优势，但也是负担。”
陆屿风明白李参谋言外之意，“人员精力有限，不能指望长期靠人硬顶。”
李战道：“所以我才想看实况，不是为了挑毛病，而是想把这些真实约束，写进预案里。”
他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其中一条在强干扰下仍然保持连续的航迹，“这一段，很关键。”
“你们在这里，没有追求画面完整，而是保住了目标身份判别的最低可信度。”
副队长愣了一下，“李参谋，你注意到了？”
“注意不到，那就白来了。”李战笑了笑，继续道：“在复杂电磁环境下，保链比保像重要。”
陆屿风吐出一口气，“李参谋，这和你文件里提到的杀伤链完整度优先于单节点性能，是一回事。”
李战回应道：“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我们不可能在前沿站点追求绝对干净的电磁环境，只能追求体系不被撕开。”
当天下午，李战又去了电子对抗等专业分队的战备情况，本来昨天来之前只打算到雷达站专业分队考察调研，后来转眼一想，既然来都来了，他打算都去看一下，长下见识也不错。
然后永暑礁守备部队大部分专业分队被军衔“一毛”的参谋光顾了，还得笑脸相迎，李战还去了一趟礁长办公室和气象专业分队，特意去问候了一下李波同志，驻岛守备21年，他敬佩不已。
当天晚上，礁上的海风很大。
李战从通信专业分队回到雷达站值班室，正在和一名中尉对一下白天整理的数据，忽然听见值班上士对陆屿风说道：“队长，频谱在变。”
李战和该名少尉同时起身走向控制台，两人面色还是比较凝重，陆屿风观察着屏谱图道：“不是昨天那拨。”
李战怔了一下，昨天也来过？
少校副队长靠了过来，眉头微皱道：“调制方式不一样，太稳了。”
屏谱图上，几个关键频段出现了周期性、极低幅度的能量起伏，既不压制，也不诱导。
上尉技术主任面色凝重道：“这是高手。”
高手？
有多高？
别的本事没有，但专打高手。
李战并没有参与雷达站的任何研讨行动，毕竟他是来考察调研的参谋。
不过今晚遇见了这事，李战倒想看一下一线雷达部队在电磁域的实战博弈。
此时陆屿风接到了永暑礁守备部队值班室的电话，这是在听上级的命令，副队长见他放下电话趁机问道：“外舰？”
“是，”陆屿风点头道：“而且不是例行擦边。”
技术主任目光沉了下来，“今晚不简单。”
陆屿风分析探测数据道：“很不简单，对方在做非对称参数侦察，不是为了看我们反应，而是为了校准模型，他们是有备而来。”
其中一名中尉道：“队长，上级有说是谁吗？”
李战也把目光投向陆屿风，莫非是“小日子”？
“‘小日子’。”陆屿风握紧拳头。
李战从陆屿风身上收回目光，也分析起了雷达探测数据，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日子”。
站在李战旁边的海军中尉半开玩笑对他说道：“李参谋，我们永暑礁上的导弹分队又要忍了，但是我们不用忍。”
李战侧头看向中尉，尽管懂技术，可这方面还真不太清楚，尽管在舰队司令部作战值班室值过班，他还不会熟练处理这类问题，关键是实操经验太少了，因为要避免局势失控，“怎么个不用忍法？”
中尉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敢用电磁波摸我们，我们就敢在规则里陪他们玩，导弹不能动，雷达不能乱动，但参数能动，时序能动，算法能动。”
“凭‘小日子’的军事实力，也不敢真把事闹大。”
“因为他们是来偷东西的。”
“那就让小偷落荒而逃。”李战更想看到“小日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屿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频谱图上，脸色又凝重了几分，他沉声命令道：“全体注意，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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