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也不吃了，尝下味道就行了，再说也不饿，张干事见他放下筷子，顺手把不锈钢饭盒子往回拉了拉，却没真收起来，“李参谋。”
“嗯？”李战起身走向自己的书桌。
张干事看着李战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去哪儿服役？”
这个问题提来的瞬间，张干事心里就有点后悔了，太敏感，太容易让李参谋产生误会，军校学员毕业去向和服役安排是组织考虑的问题，自己主动询问，简直是犯了低端错误。
李战没有心思多想，自己是军区级储备干部，总归有一天是要调去军区任职的，“我服从组织安排。”
李战上手摊开《海军舰艇作战值班规程》，仔细看了起来，下周就要返回学校了，得抓紧时间多学点，况且从有意无意的对话中，他还感觉参谋长后面会让自己从学校来东南海舰队参加“联合登陆-2016A”军演，所以基本的东西得掌握牢靠。
张干事见李战没有多问，松了一口气，他连忙转移话题，他看着李参谋那股子专注劲儿，心里很是服气，“李参谋，你今天白天陪首长去基层，晚上回来还看这些？”
“不累啊？”
李战回应道：“我是学员，主要任务是学习。”
大年初一一过，时间来到了大年初二，李战在南海舰队作战处战备训练科办公室里的实习，日子过得像一张摊开的作战海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各样的符号，指向实战化、能打仗、打胜仗。
每天上午八点钟，李战都会准时推开办公室的门，不紧不慢地泡上一杯热茶提神醒脑，然后坐回到岗位上，打开电脑终端，登录内部训练管理系统，第一件事永远是汇总前24小时全舰队训练落实动态。
包括驱6支队反舰导弹射击课目完成率100%，陆战1旅两栖登陆演练进度100%，航空兵舰机协同对抗97.6%，护卫舰第19支队对海打击、防空反导、反潜作战……
李战一条一条核对，哪一项低于计划进度，就立刻在旁边标注红色的“偏差”二字，再打电话或发协调函催促责任单位说明原因，并给出整改时限，他得整理出来交给副科长。
上午十点左右，科里例会开始，科长、副科长围桌在会议前听取各个参谋的汇报。
“开始，”曾致远环顾战备训练科全体参谋，“先从训练落实进度说起。”
值班参谋清了清嗓子起身立正敬礼道：“报告科长，截至大年初一二十四时，全舰队年度综合训练计划总体完成率98.3%，其中驱逐舰支队舰艇战术基础课目完成率98.7%，反舰导弹实弹射击因节日保障已推迟至初八，计划完成率暂列为0，但装备维护和弹药装填均已就位，无实质偏差。”
“护卫舰支队对海、对空、防潜三类作战课目完成率94.1%，偏差主要集中在夜间反潜搜索课目，受气象条件限制，实际出动舰艇少于计划。”
“航空师某团舰机协同对抗课目完成率97.6%，剩余2.4%为夜间低空突防训练，因机场跑道维护延期。”
“导弹部队岸舰导弹阵地机动部署与快速反应课目完成率100%，前沿雷达站电磁频谱监测与干扰对抗训练完成率99.2%，仅有一台备用设备老化，正在更换。”
曾致远听完，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李战身上，“李参谋，你汇总的动态表里，护卫舰支队夜间反潜搜索偏差是怎么标注的？”
李战立刻起身立正道：“报告科长，我标注为‘气象原因导致出动舰艇少于计划，建议增加气象保障预案，优先保障夜训条件’，现已电话协调支队，支队初三前补训，并上报补训计划。”
曾致远点了点头，李战作为实习学员，终究算是见习，尽管是助理参谋，他也非常上心，听到李战的回答，他没表扬，也没有批评，而是扭头问副科长，“两栖投送预案修订进展如何？”
副科长起身道：“报告，已完成夜间装载模块修改，增加了应急分流方案和短波＋卫星双备份链路要求，昨天补充的无人平台伴随保障战术动作已纳入，处长昨天审签的版本已更新。”
曾致远点头示意，目光转向另一名参谋，“东南海方向最新情报对训练有何影响？”
该参谋起身汇报道：“报告科长，外舰过航活动较上周增加12%，渔船密集区有异常聚集迹象，电磁信号特征显示有新型电子侦察平台活动，建议在下阶段舰机协同对抗课目中，增加‘复杂电磁环境下突防’想定。”
曾致远沉吟片刻，面色凝重地敲了敲桌子，东南海防区外的太平洋有外舰活动，确实对舰队的战备训练有实质性影响，特别是远洋训练。
“好。”曾致远回过神来。
“春节期间训练不能松，但也不能蛮干。”
“护卫舰支队夜间反潜搜索课目，气象条件不具备就先缓一缓，但必须补上，不能留尾巴，航空兵夜间低空突防，机场跑道维护结束后立即安排补训，李参谋，你负责跟进这两项补训进度，每天一报。”
“是！”李战立正坐下。
曾致远环视一圈，面色忽然凝重了一分，“同志们，东南海方向不等人。”
“外舰每天从家门口过航，渔船又密集，电磁环境天天在变。”
“我们写的每一份预案、盯的每一个数据、改的每一个条款，全都是为了让前出舰艇、岛礁雷达站、航空兵战机在关键时刻拉得出、打得准、联得通。”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李战身上，“李参谋，你是学员，但你现在干的活儿不是学员的活儿。”
“特别要记住，训练不实，战备就空，预案不细，打仗就乱。”
李战立正道：“报告科长，明白！”
曾致远继续道：“春节是团圆的日子，但东南海没有假期。”
“外舰不会因为我们过年就绕道，电磁干扰不会因为我们吃汤圆就停摆，全都打起万分精神来。”
“会议到此结束。”
“解散。”
参谋们依次走出会议室，门一关上，作战处战备训练科的办公室又恢复熟悉的工作节奏。
李战回到自己岗位，先把刚从会议室记录的会议纪要摊开在桌前，首先是把科长刚才口头强调的几条指令立刻转化为可执行的任务清单，参谋可是个细活儿，容不得丝毫马虎。
1，护卫舰支队夜间反潜搜索补训进度每日跟踪。
2，航空兵夜间低空突防补训落地情况每日一报。
3，所有前沿雷达站“复杂电磁环境下抗干扰训练”课目完成率复核。
4，更新东南海方向舰艇编队反导作战预案中多目标饱和攻击应对模块。
李战把清单用红笔划上时间节点，护卫舰支队补训必须在初五前完成首轮夜间搜索实弹演练，航空兵补训计划必须在初三前上报具体日期、参训机型、飞行员名单，雷达站抗干扰课目数据明天中午前复核完毕。
做完了这些，李战打开内部训练管理系统，点进“前沿雷达站训练档案”模块，屏幕上跳出十几个前沿岛礁雷达站的最新上报数据，他一条一条往下拉，目光在“抗干扰训练完成率”这一列停住。
永暑礁雷达站：完成率96.4%，备注“新型干扰机模拟信号”强度不足。
美济礁雷达站：完成率92.1%，备注“部分官兵夜间轮值后体能下降，影响训练强度”。
渚碧礁雷达站：完成率88.6%，备注“备用发电机故障，训练中断两次”。
……
看完之后，李战立刻拿起电话，拨通永暑礁雷达站值班室。
“永暑站吗？”
“报告，是。”
“我是作战处战备训练科助理参谋李战。”
“你们上报的抗干扰训练完成率96.4%，新型干扰机模拟信号强度不足是怎么回事？”
“是设备问题还是想定设置问题？”
电话那头值班军官声音有点急促，“报告李参谋，是想定设置问题，新干扰机参数我们还没完全掌握，上级下发的模拟信号库更新滞后，导致训练强度打折扣。”
“明白。”李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原因，模拟信号库更新滞后。
“你雷达站先把现有训练数据和存在问题详细写成报告，今天下午发给我。”
“我协调情报处和电子对抗训练中心，争取明天给你们推送更新后的信号库，同时，你们把训练中断的具体时段、影响课目、官兵体能恢复措施也一并报上来。”
“是！”
挂断电话后，李战又连续拨了美济礁和渚碧礁等岛礁雷达站的值班电话，忙完了一切，他才去食堂吃午饭，刚走出办公室，却发现科长正在外面等自己，“科长。”
“走。”曾致远带着李战向食堂走去。
曾致远边走边问道：“处理的怎么样了？”
李战道：“所有报告下午三点前汇总给您。”
“汇报得挺利索，”曾致远继续道：“但你要记住，电话打完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些岛礁上的官兵，守着几平方公里的水泥地，风吹日晒，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你让他们写报告，不是为难他们，是让他们知道，后方有人在盯着，在记着，在帮他们把问题汇报上去。”
“是，科长。”李战明白。
曾致远停下脚步问道：“你想不想去现场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想。”
李战处理问题的时候就想去岛礁摸清问题的真实情况，倒不是担心雷达站知情不报，而是想亲眼看看那些报告背后藏着的真实模样。
每天在办公室盯的那些数字，听得那些汇报，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
毕竟，数据是死的，官兵有血有肉。
李战想去岛礁雷达站，不是为了查岗，而是为了把那些冷冰冰的完成率、故障时效、补训计划，变成有温度的画面，只有摸到实情，写出来的报告、改出的预案，才不会是纸上谈兵。
曾致远满意道：“那我批准了。”
“是。”李战想了解基层。
曾致远边走边教道：“去岛礁雷达站，是好事，但去之前，你得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你去，是为了看问题，还是为了解决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去雷达站看热闹，那不如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盯着屏幕。”
“第二，你去，能给舰队司令部带回去什么？”
“是数据，还是实情？”
“是报告，还是能让前沿官兵觉得后方有人在帮我们扛的那份信任？”
“第三，你去，准备好面对了吗？”
“风吹日晒、蚊虫叮咬、信号时有时无、训练强度超负荷，你自己能扛得住吗？”
李战认真揣摩科长的话，他心中受益匪浅，“科长，我想去解决问题，想带回实情，也准备好了扛。”
“那好。”曾致远带着李战走进食堂，放低了声音道：“明天上午去，后天上午回来。”
“是！”
次日上午九点，李战从舰队司令部离开，按照科里的要求，他去了永暑礁雷达站，直接乘坐直升机，开车去当然不行，毕竟永暑礁是填海造陆工程建设的人工岛，现已发展成了综合军事基地，包括机场、码头、导弹设施和电子战系统。
而永暑礁雷达站是东南海舰队战备体系的关键节点，支持舰艇编队、海军航空兵巡逻和海军陆战队的协调，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李战在舰队司令部作战值班室见识到了东南海舰队防区识别外围的复杂情况，所以想去一线了解一下永暑礁雷达站的战备流程。
李战刚离开舰队司令部不久，作战处处长卢绍均就来到战备训练科办公室，“李战！”
此时所有参谋立正，包括副科长和曾致远。
“嗯？”卢绍均愣了一下。
曾致远迎面走向卢绍均，“报告处长，科里让李战去永暑礁雷达站实地考察调研了。”
卢绍均本来想让李战跟他去军区联合参谋部开会，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算了，“学员是该多了解基层情况，总坐在办公室也不合适，我本来还想让他跟我去军区开会。”
此话一出，战备训练科的其他参谋顿时就来了精神，处长，李参谋不在，我去！
却不料下一刻，卢绍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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