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靶场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没人敢接。
龙参谋长评价李参谋“正常发挥”这四个字，且落在满靶450环的成绩后面，好似是一记无形的钢拳，直接砸在驱逐舰第6支队所有军官和骨干的认知上。
什么叫正常发挥？
这要是正常发挥，那我们支队的官兵这些年在练什么？！
谭支队长和汤政委站在射击线后，一时间谁都没有动，这是被李参谋狠狠地上了一课。
“首长，”谭支队长脸色保持克制地问道：“超常发挥呢？”
此时，参加突击考核的其他官兵还没有射击完毕。
龙参谋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望远镜重新举起，又一次看向那张已经被子弹贯穿的靶纸，上面的弹孔层层叠叠，几秒钟后，他又看了一眼李战，才放下望远镜。
“超常发挥？”参谋长没有直接看谭支队长，而是把目光投向仍旧列队站立的官兵，“超常发挥，不是多打几个环，毕竟已经满环了。”
“而是在不利条件下，还能把该完成的动作完成。”
“比如疲劳、比如低能见度、比如干扰、比如受伤。”
“比如在军舰摇晃的甲板上对海面上敌人展开射击。”龙参谋长扭头看向谭支队长，脸色别有深意道：“还能不能做到刚才那样。”
“今天这场射击考核，不是比谁厉害。”
“而是让你们知道，未来战场上的对手，可能比你们想象得更快、更稳、更冷静。”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服气，而是要追上去。”
谭支队长的脸色怔了一下，听首长的言外之意意思，李参谋独自一人就成专业蓝军了？！
“是，首长，我明白了。”谭支队长不服都不行。
此时，靶场的枪声戛然而止。
“1号靶位，步枪287环，手枪143环，总430环。”
“2号靶位，步枪291环，手枪146环，总437环。”
“3号靶位，步枪293环，手枪147环，总440环。”
……
随着报靶声的响起，靶场上的气氛在悄然发生变化。
最开始，听到前几个靶位的成绩时，参加考核的官兵心里多少还是稳的，打靶成绩四百三十环、四百三十七环、四百四十环，这都是他们平时比武中熟悉的数字，放在任何场合都算拿得出手。
有些士兵甚至在心里比较，计算着自己和前面几名的差距，判断这一轮大概能排在什么位置。
至于5号靶位的李参谋……
4号和6号靶位的两名海军中尉，下意识选择了忽略。
刚才李战射击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认真打靶，对这些常年练枪的老兵来说，速度往往意味着牺牲精度，这是最基本的经验判断。
陆军集团军射击比武第一名？
听着厉害。
可那是陆军。
海军的枪，那是在甲板上打的！
“5号靶位。”这一声报靶出口之时，射击线上的几名官兵几乎是同时抬了下眼，不远处驱6支作训科中校科长看着手中李参谋的成绩依然是难以置信，这比海军陆战队的三栖侦察营还猛，“步枪三百环，手枪一百五十环，总成绩，四百五十环。”
靶场安静了一瞬间，站在射击位置上的官兵以为听错了，什么什么，科长刚才报靶说5号靶位打了450环？
这些官兵扭头看向靶场外侧，当发现首长没有对李参谋的打靶成绩提出质问时，当即就被吓了一跳，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李战，你是谁？！
陆军集团军射击比武第一名这么猛的吗？！
两名中尉大眼瞪小眼，李参谋是陆军特种部队的？！
下一刻，两名中尉否决了心中的猜想。
李参谋长得细皮嫩肉的，明显是在机关坐办公室的参谋。
直到报靶完后，这些参加考核的官兵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关键是李战打了满环，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这在其他官兵眼里就好似李参谋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种反差，反而比满环本身更让人心里发紧。
龙参谋长命令队伍集合后问道：“李参谋，你说，为什么你能打满，而他们不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李战不假思索道：“报告首长，我理解的战备射击，不是比谁打得花哨，谁节奏最快，而是比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子弹都有效送到敌人身上，要做到这一点，关键只在于心稳和枪随心走。”
龙参谋长认可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战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身对全体官兵道：“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李参谋刚才那句话，你再重复一遍。”龙参谋长颔首示意面前的中尉。
中尉立刻复述道：“报告首长，心稳，枪随心走。”
“记住这六个字，”龙参谋长警示道：“现代海战，留给你们开火的机会，可能只有十几秒，甚至几秒，导弹来了，炮弹来了，无人机来了，你那一梭子子弹打偏了，打空了，打慢了，代价就是舰毁人亡。”
他看了一眼李战，又看向二十名驱逐舰第6支队的骨干，“今天这个突击考核，不是让你们输给李参谋，而是让你们看清楚，差距不是天生的，而是练出来的，心不稳，即使拿再多第一，也只是靶场上的漂亮成绩单，上不了战场。”
“是！”
龙参谋长扫视全队官兵道：“同志们，解散前，最后一句话，从明天开始，驱逐舰第6支队射击训练大纲，由作训科重新修订，增加满负荷速射课目，增加复杂气象、夜间、颠簸甲板条件下的射击，三个月后，我再来抽查。”
“谁要是还停留在平时练得挺好的自我安慰里，就趁早把枪交出来！”
“是！”
“李参谋。”
“到。”
“出列。”
“是。”
龙参谋长跟战士们敬了个军礼后，便带队离开了靶场。
作训科中校科长站在了队列前方，脸色非常难堪，“看你们一个二个的，平时跳得很高，现在就不跳了？”
“舰队司令部下来个参谋就把你们的嚣张气焰给灭了？”
“二十个作战部队的骨干，居然干不过一个坐办公室的参谋，这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丢人现眼。”中校气不打一处来。
众官兵完全不敢说话，毕竟输了。
中校科长没有继续训斥下去，即使心中十分生气，他站在队列前，脸色阴沉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指，“我不替你们总结。”
“你们自己说。”
这一句话落下，队列里比刚才挨训时还要安静。
说什么？
怎么说？
李参谋的打靶成绩四百五十环摆在那里，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怎么，一个个平常不是挺能评判新兵的吗？”中校连续问责道：“现在轮到自己了，就不会说话了？”
他点名道：“一号靶位，你先来。”
那名上士身体一颤，硬着头皮出列，立正敬礼道：“报告科长，我……我刚才打的时候，节奏偏慢，想把每一发都压稳，结果反而拖了时间。”
话刚说完，上士就后悔了，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中校没有立刻批评，而是给了上士一次机会，“还有呢？”
上士欲言又止道：“报告科长，还有……心里有比较，想着不能输给后面的人。”
中校这才放过了他，冷声道：“归队。”
“是！”上士如释重负。
“二号靶位。”中校扭头看向一名中尉。
中尉出列道：“报告科长，我的问题是犹豫，换枪的时候，担心前面成绩不理想，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慢半拍？”中校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战场上这一拍，够不够对方换三个弹匣？”
“报告，”中尉冷汗直流，“够。”
“归队。”
“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官兵被点出来做自我批评，中校全程没有打断，输了比武不重要，关键在于要总结自己的不足。
又一名中尉道：“报告科长，我刚才心里觉得李参谋打得太快了，他把步枪当机关枪用，不太可能全中。”
中校面无表情盯着他，“然后呢？”
“报告，然后……”中尉欲言又止，今天这亏吃大了，“然后事实证明，是我想当然了。”
龙参谋长带队离开靶场后，并没有直返回舰队司令部，而是走向了基地东南角一处相对偏僻的区域，驱逐舰第6支队反潜直升机保障区，他以前也在驱6支担任支队长，所以对岸上基地很熟。
李战跟随首长走到机库大门处，抬头望去，这里停放着两架从军舰上轮换下来的直-9C反潜直升机，地勤人员正在进行例行维护。
龙参谋长问道：“支队直升机夜航起降训练，今年完成了多少架次？”
谭支队长立刻回答道：“报告首长，今年截至目前，共完成夜航起降训练128架次，其中复杂气象条件下42架次，舰载模拟起降平台训练占总数的60%以上。”
龙参谋长没有回应，径直走向最近的一架直-9C，机身编号清晰，旋翼已经折叠固定，尾桨罩也盖得严实，他绕着机身走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主起落架减震支柱和轮胎上。
龙参谋长停下脚步问道：“这个轮胎磨损到什么程度了？”
地勤中尉立刻上前道：“报告首长，这架机的左主轮胎花纹深度剩余4.2毫米，超出最低标准1.2毫米，按规定下次飞行前更换。”
龙参谋长蹲下身，摸了一下胎面温度，“最近一次飞行是什么时候？”
中尉回忆片刻道：“报告首长，三天前从“兰州舰”上轮换下来，当天飞行4小时12分。”
龙参谋长起身问道：“着舰时有没有出现过侧滑或刹车抱死？”
“报告首长，没有。”中尉被问得胆战心惊。
李战也在仔细听，听首长这么一问，他觉得以后还需要掌握的武器装备还有很多，现在就掌握了装甲车和指挥控制等，无人机都还未了解过，即使不深入掌握，下来也得了解。
龙参谋长目光转向机库内，“你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夜视设备和红外吊舱维护情况。”
“是。”中尉带路。
谭支队长、汤政委、李战等人连忙跟了龙参谋长的步伐，机库深处灯光充足，但并不刺眼，三名地勤军士正在对一具吊舱进行通电自检。
龙参谋长走近后，仔细查看吊舱外壳上的划痕和密封圈状况，又让地勤打开设备舱门，检查内部线路和散热风扇。
李战心中佩服不已，首长懂得是真多，又懂军舰，又懂飞机，可他并不羡慕，自己也会在服役中积累关于武器装备的专业能力。
龙参谋长抬头问道：“吊舱冷却系统最近一次清洗是什么时候？”
谭支队长又紧张了，自己的兵回答不上来首长的话，他这个支队长和政委是第一责任人，幸亏刚才打靶的成绩都不错，即使输给了李参谋……
上士回答道：“报告首长，上个月底按周期清洗，风扇转速正常，滤网无堵塞。”
谭支队长刚松了一口气，又看见龙参谋长指了指旁边一台飞行员夜视头盔问道：“这个头盔的电池组使用寿命还有多少？”
地勤上士记不起来了，连忙从衣兜里拿出记录本，翻看了一眼才立正敬礼道：“报告首长，电池组累计循环次数178次，剩余容量约82%，预计还能使用120次以上。”
龙参谋长从上士手中拿过记录本翻看了起来，“终端上也实时记录了吗？”
上士回答道：“报告首长，实时记录了。”
龙参谋长检查完机库后，带队走出了岸上基地，又围绕军港转了起来，天色已经黑了，“今天是除夕夜，战备值班千万不能有丝毫松懈。”
“请首长放心！”谭支队长和汤政委回应。
李战欣赏着夜晚的军港，景色非常美丽。
“对了，谭支队长，”龙参谋长突然记起个事情，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地问道：“支队反水雷作战预案，你们今年重新修订过没有，还有复杂电磁环境下、多舰协同猎扫的响应流程，现在能做到多快？”
谭支队长立即回答道：“报告首长，去年底按舰队统一部署修订过一次，今年二月份中旬又结合东海舰队训练的实扫新型水雷经验，补充了猎雷、扫雷、探雷三段协同的细节预案。标准响应时间，接令后30分钟内完成编队出港准备，1小时内抵达指定雷区前沿，猎雷阶段最快可实现单舰15分钟内定位并确认沉底雷或锚雷。”
“好。”龙参谋长停下脚步，望着军舰上那迎着除夕夜的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和“八一”军旗思索了许久，他回过神来道：“同志们，新年好。”
“首长新年好。”谭支队长等军官连忙敬礼回应。
龙参谋长回敬军礼，又望了一眼“柳州舰”，才带着秘书和李战坐车离开了驱逐舰第6支队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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