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头,雪下得细密,一层压着一层,落在地上悄没声儿。

丰穗拎着小包袱,一脚深一脚浅从清和院走出来。

整整一日,她装傻充愣、逢人便笑。

可这笑是糊在脸上的一层浆糊,才走出一截路,就全掉光了。

明明也没干什么体力活,心却时时刻刻绷着,唯恐多说多错。

遥遥望见廊下那一团橘黄灯火,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快步迎上前。

“穗姐儿回来了!”春禾眼尖,先瞧见,拔腿就要往前冲。

蔡娘子一把拉住她,“当心滑!”

“娘,你们怎么来了?”丰穗一头扎进蔡娘子怀里,绷了整日的心,这才稍稍松开。

蔡娘子一摸她手,跟捧着块冰似的,心疼得直咂嘴,“我瞧这么晚了你还没归家,想着天黑不好走。”

“喏,爹刚煨好的芋头,快尝尝。”春禾递过半只剥好的芋头。

丰穗咬了口芋儿,笑着拉住春禾的手,“走,咱回家。”

林石安正蹲在灶前烧水,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见娘几个进来,起身招呼,笑道:“水烧好了,你们脱了鞋袜,我这就打水来,咱们泡泡脚再说话。”

两把矮凳,两只脚盆。

蔡娘子与林石安挤了一只,丰穗与春禾一只,四人团团围坐。

桌上还摆着几盏热水,一碟子烤芋儿。

丰穗把脚浸进水里,那股热气从脚底一路升上来,蒸得她眼眶发热,忙低头避了避。

“头一日当差,可还顺当?”蔡娘子柔声问道。

丰穗把脚趾在水里蜷了蜷,拣着好的说:“顺当!云雁姐姐待我好,教我规矩,蒋嬷嬷提点了我许多,丹杏与青橘姐姐还给我了不少好东西。”

她说着,打开桌上的包袱,将今日得的东西掏了出来。

春禾拿着这个瞧瞧,那个比划比划,艳羡道:“不愧是主母院里,这才进去一日,就得了这么些好物,这梳还描银了……嘿嘿,好丰穗,借我用两日。”

丰穗瞧着她捏着那把插梳,爱的什么似得,小手一挥表示同意,又从怀里掏出那支簪子,递到蔡娘子跟前,“娘你看,这是早上给大娘子通发,赏的。”

“这……大娘子赏赐的?”

蔡娘子接过簪子在手里掂了掂,与一旁的丈夫交换眼神,“乖乖,这得有一两呢!”

她还怕女儿年纪小,去院里吃不开。

晌午还特意自掏腰包,给正院里的丫头们都添了份肉糜蒸蛋。

哪想穗姐儿是个有本事的,竟还得了大娘子青睐。

蔡娘子盯着手里簪子,望向丰穗,“等等,你方才说的什么?”

“大娘子赏的。”

“不是这个,你……你说大娘子叫你往屋里伺候呢?”

“大娘子叫我往后早晚都进屋里伺候。”

丰穗话音才落,下一秒就被她娘一把搂进怀里,面颊一湿。

“我的儿,你竟是个有本事的,我原还想着等单娘子归家,你才能有机会进屋里伺候,哪想头一日,你就凭自个本事进去了,哎呦……哈哈哈~”

蔡娘子两眼拉长,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你可真给为娘争气,我看那宋翠荷还有什么脸面到我面前神气。”

宋翠荷便是蒲月的娘。

自打丰穗往正院送过一回刨花水后,那宋妈妈到灶房吃饭,便好吹嘘,说正院当差如何好,大娘子待她女儿又如何如何?

有些人想仗旁人经营,只怕拍马都赶不上云云。

她若是知道穗姐儿得了赏,还进屋伺候,岂不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丰穗瞧着她娘扬眉吐气,也跟着笑,将手里的簪子别在蔡娘子发髻上,“真好看!”

从高氏手里得到这根簪子时,她就想好了要给蔡娘子。

蔡娘子平日里头上只戴一支桑木簪,日日在灶房烟火里熏着,簪身都磨出一层厚包浆。

蔡娘子一怔,旋即拔了簪子,塞回丰穗怀里,“这是大娘子赏你的,你自己留着戴,给我做什么。”

“这也是菊花纹,正好与爹买的耳环、戒指凑成一套呢!”丰穗说着,将簪子端端正正的簪到蔡娘子发髻上,“这个搔头可舒服了,还不会勾乱头发。”

蔡娘子一听,眼圈先红了,“你这丫头,心也忒细了。”

她终日围着炉灶操劳,唯有每月休沐才能好好洗头梳发,头皮时常发痒,平日里梳头总爱拿篦子搔挠,竟都被丰穗看在了眼里。

“女儿孝敬,你就收下吧!回头及笄,我再给她添根。”林石安笑了笑,劝说起妻子。

春禾盯着那簪子也眼热,顺势嚷嚷,“爹,还有我。”

“好,都买,都买,大不了你爹豁出这把老骨头,得闲也去码头上扛大包。”林石安大笑两声,拎起桌上另一个布兜,看向丰穗,“对了,穗姐儿,你要这石灰作甚?你大伯方才特意送了来。”

丰穗把那袋石灰掂了掂,没急着答,敛了笑,“爹、娘,若有一日,咱家真寻着机会能赎身出府,你们是留,还是走?”

屋内骤然安静,唯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春禾咬着芋头,先开了口,“在府上,风不吹日不晒的,每月还有月例,若是得主子赏识,什么好料、好钗不能拿?可比在外头侍弄那几亩田土的庄户强多了。”

蔡娘子与林石安都没有立刻答话。

二人皆是在外头挣扎度日过来的人,心中百般权衡。

过了好半晌,蔡娘子才低低开口:“这内里外头,竟没有一处是全然的好……”

“留在府里,饭食穿戴虽算不上体面,好歹有一碗粗饭,有片瓦可以遮身。可一身尽数捏在旁人手里,半分由不得自己,是福是祸,全看主子一念喜怒。”

她顿了顿,语声沉沉。

“可若是踏出这知州府,外头谋生又何其艰难。吃饱穿暖,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遇上一场灾荒,做亲娘的,也只能咬着牙,把闺女送上人牙子的车子。”

林石安手里端着粗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接过话头,声音闷沉沉的,“这命,自打落地便由不得自己。做佃户也好,做奴仆也罢,说到底,不过都是拼着性命讨一口饭活下去。”

蔡娘子心头一紧,扭头盯住丰穗,“好好的怎么问这个?今日可是有人为难你”

丰穗垂着眼,喉间发紧,许久,才哑着嗓子出声:“娘,柳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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