纻布是苎麻织的布。
外头不过二百来文一匹布,穿在身上硬邦邦的,洗了好几年都还剌肉。
一般只做外裳,蔡娘子疼女儿,贴身穿的都用细棉布。
做外裳也有讲究,多半也会在领口、腋下、腰间用旁的碎布包了里衬,免得将里头贴身的衣服勾出丝毛来。
春禾不爱这些粗布,不管是缝制衣裳还是浆洗都磨得指头疼。
“那是你没见过安州的好纻布。”
林石安摆摆手,“安州的白纻布可是年年往朝廷上贡的,质地轻薄透气,夏天穿了比绢纱还凉快。春夏两季上等纻布能卖到九百文一匹,秋天盛产期回落到七八百文,可咱们走的时候正是收尾,织户着急清货,硬是压到了四百二十文一匹。”
“白纻布?”
丰穗小时候也见过她奶奶纺麻,多是用来纳千层布鞋底子,一年到头都穿不坏,很是耐磨。
还有苎麻帐子,灰灰麻麻的,灯都照不进去。
夜里睡觉不老实,手脚蹭上去都火辣辣的。
林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细心解释:“这白纻布,是用头年新长的苎麻韧皮,刮去粗硬青皮,只留内里细腻白纤维,上织机前便要数十次浸泡、石灰蒸煮、反复捶打漂洗,使得纤维细长柔软,捻成极细的麻纱织出来,最后还要用米浆轻浆、反复石板捶布,这织出来的纻布,轻薄、透气、都能直接贴身穿。
我找到师傅,问他借了七贯钱做本,一口气收了二十匹上好的贡品级白纻布。”
“二十匹?”蔡娘子吃了一惊,“那不得装半车?路上税关怎么过?”
林石安微微一笑,“这就是巧处了,我跟师傅是奉主君差遣出门,手里握的也是主君的亲印文书,比起那些捎带给宗族里的礼物,这几十匹纻布压根都不起眼,各地税关官员见了文书,从不严查,二十匹布叠起来也不过一担子挑走了,塞在行李里谁也瞧不出。”
丰穗暗赞一声:这脑子确实活泛。借主家的差事做掩护,省了路费又省了税钱,一举两得。
“到了歙州呢?”春禾追问。
“歙州那地方,四面环山,苎麻产量不高,本地织的纻布又粗又硬,比不得安州的精细。外头的货要运进去,山路难行,运费就占了大头。”
林石安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我把二十匹布往市口一摆,那些布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我每匹只要六百八十文,比市价低了五十文,二十匹当日就脱了手。”
丰穗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
成本每匹四百二十文,售价六百八十文,毛利二百六十文,二十匹下来,净赚五贯出头。
“那第二笔呢?”
“别急。”林石安喝了口茶,接着道:“到了歙州办差的时候,师傅去替府里采办一批上等徽墨,我也跟着进了墨坊。一瞧之下,才知道歙州的墨分好几等,上等贡墨咱沾不上边,可那中低档的墨锭,在歙州本地不过七十文一笏。”
歙州制墨是出了名的。
此地家家传制墨手艺,大街小巷墨坊林立。
从进贡宫廷的龙凤御墨,到市井记账的平价松烟墨,样样都能造。
其一,便是优良的地理位置,黄山、黟山盛产百年古松,松脂丰厚,烧出的松烟细腻乌黑、杂质极少。
范家祖上也是靠这个发的家,如今族里还不少人手上还有好些墨坊。
“那在陈州呢?”蔡娘子忍不住问。
“咱陈州的墨多为颍河沿线城镇自产的墨,大多胶粗烟杂,写出来的字晕墨发灰。
歙州的好墨,多半大宗货都顺着运河往北直送汴京,入陈州的多半也是上等墨,考虑路途远,成本高,压根没人肯将这些中低档的墨,逆流送往陈州这边来。”
林石安说着,屈指轻轻叩了叩小几,“可州里又设了州学,生员多,笔墨纸砚的用量大。”
丰穗很是上道,一面执壶添茶,一面接话,“可歙州上等墨价又高,一般学子用不起。”
“不愧是我的女儿。”林石安难掩喜色,将丰穗抱在自己膝上,向二人解释:“你们别瞧是这歙州的低档墨,可远远强过一般地方产的墨条,七十文一笏,我翻手在陈州随随便便卖一百四十文。”
丰穗彻底服了。
她爹这不就是利用物流壁垒做差价套利吗?
而且切入点极准,歙州运墨北上走水路是主流路线,没人往颍河中上游的陈州方向走,等于他发现了一条被忽视的分销路线。
“我把卖布赚的五贯钱与师傅借的那七贯钱,全投了进去,买了一百五笏墨。”林石安说到这儿,特意看了蔡娘子一眼,“若不是为这批墨,早两日我便归家了。
这一趟,两笔买卖加在一起,净赚了十五余贯。除去给禾姐儿买衣裳、给穗姐儿买书买算盘、给你买首饰花了三四贯,剩下全在这儿了。”
普通一笏墨,不过三钱重。
一百五十五笏,用四方匣子装了,比原先那几十匹布还不起眼。
原来早两日他就进城了,四处寻买家脱手,是以耽搁了几日。
林石安把靛蓝布袋往蔡娘子怀里一放,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所以,这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银子,是你男人一分一厘挣来的,干干净净,光明正大。”
蔡娘子盯着怀里那袋银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砸在手里呢?”
“我算过。”
林石安正色道,“纻布不是什么娇贵东西,一时卖不掉顶多压一季,横竖不会烂在手里。墨就更不怕了,陈州有州学,生员年年要买墨,低档墨便宜好用,不愁没买家。可错过这次机会,再难寻觅。”
蔡娘子眼眶微微泛红,欣喜之余,嗔了丈夫一眼,“钱老先生也由着你折腾?”
钱先生惯是个刻板的性子。
眼下瞧着林石安两头倒卖,竟然愿意跟着他在客栈里住两宿才归府。
“师傅他老人家,也晓得我还有一家子人等着穿衣吃饭,睁一眼闭只眼罢了,你放心,我连本带利还了他老人家七贯又七百文。”林石安展开胳膊将妻女撂倒往炕上,左右看了看,笑道:“还是自家舒坦,老婆孩子热炕头。”
“起来,一身脏衣裳,也不嫌味,就滚炕上……”
蔡娘子嘴上嫌弃,身子没动半分。
丰穗被两人夹在中间,仰头望向林石安,生出几分敬佩与安心。
这才是真正的市井智慧。
没有大本钱,没有人脉资源,纯粹靠两条腿跑出来的信息差、靠脑子算出来的价差,小钱滚成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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