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不能与李娘子细讲缘由,只道:“不是惹事,不过顺手帮了个小忙。”

“帮忙?”

李娘子喃喃,反而更不解,“既不是惹官司,你躲什么?那相公一瞧便是有家底儿的,你既是帮了他,他定有重礼谢你,岂不好?”

丰穗怎会不知好,毕竟家里穷的叮当响。

自己也是俗人,若是人真抬了金银之物,各色好礼,难免不心动。

她如今身份拘束,若大张旗鼓的收下重酬,好不好由不得她一个下人说的算……

再者,救下蓉姐儿,不过是顾惜她们母子之情,并非图谋财物报答,若真贸然索要谢礼,倒像是挟恩图报。

不如趁此刻将这份人情两清,他日蓉姐一家若见旁人落难,能记起今日旧事,出手搭救,这般才算是一桩善缘。

丰穗摇头笑了笑,从篮里掏出翁罐,岔开话题,“我娘腌了梅子姜,您要不要尝尝?”

“这时节还有梅子姜?”

李娘子问完次意识到自己跑偏,朝着自己丈夫笑道:“你瞧这丫头,不爱听我啰嗦,拿吃食堵我的嘴了。”

宋朝虽无辣椒,世人却爱辛香。

像市面上兜售的辣子,便是后世的茱萸,再者是花椒、芥菜,到了冬日里则偏爱食生姜取暖。

这种梅子姜,是用初夏刚出的仔姜,用青梅、冰糖粗盐腌制,再添上嫩叶紫苏腌制而成,吃着生津开胃,暑天夜市桥头很是抢手。

如今都腊月了,还能有梅子姜,已属是稀货了。

“我娘特意存到昨儿才开坛的。”丰穗说着,用干净筷子夹了几颗艳红的梅子与姜块出来。

梅子与姜块皆是红艳艳的,漏下的汤汁殷红清亮。

李娘子捻了一颗梅子入口,眼一下眯了起来,“你娘这手艺,比我腌的强多了,梅子不酸,反倒清甜、关键还脆口,真是夏日里腌的?”

“别说您不信了,要不是我亲眼见我娘腌的,我也不信。”丰穗不爱吃姜,但昨晚蔡娘子开坛时,尝了几颗梅子。

果香四溢,确实是好吃。

酸酸甜甜,尤为脆口,要知道腌货多是二至三月最脆口,陈了半年还有这样的口感,确实少有。

李娘子咔吧咔吧,啃了好几颗青梅,有些意犹未尽,“给我包一份,多要梅子,叫我家姐儿也尝尝。”

旁边的老妇颤巍巍挤到丰穗边上,“真这么好吃?”

丰穗瞧茶摊都没几个人,也不小气,拣了颗梅子与那婆子,“您尝尝。”

婆子牙口不好,门上缺了豁儿,只用下牙刨着梅肉抿着吃,“吃着味怪好,怎么卖?”

“婆婆,十五文一份。”

“十五呐。”

那婆子一听价,有些不舍得,“这么贵呢!都能割半斤肉了。”

丰穗闻言笑道:“虽说不是荤,可我娘料头下的足,一斤梅子一斤糖佐出来的,瞧着贵,实则成本不低,不然哪能味好?”

青梅酸涩,糖少了压不住味,外头多是做咸卤梅子。

蜜饯铺里一斤金丝党梅,只用糖渍不添香料,都要九十文一斤。

一斤糖二十五文,一份梅子姜约是三两,再算上人工、其余食材确实不算贵了。

市面上的梅子姜鲜有这般可口的。

都是因为府上的姑娘们爱吃,胡管事每年都使蔡娘子腌上几大坛子,佐粥、做零嘴,能吃上一整年。

丰穗家里这一小坛子梅子姜,便是蔡娘子夹带的私活,一道从安州运了来的。

按照蔡娘子的说法,这算是封口费。

这些个腌菜、熏肉,好赖与否,自己都捞不到好处,上头主子问起话来,也都是胡管事心细,灶房管的好。

横竖制什么,都要私藏一小份,算作酬劳。

蔡娘子聪明就聪明在,这些采买都是杀价余出来的,并且还会替胡管事留出一份。

胡管事心知肚明,横竖账面上过的去,也就不管了。

“哎呦,这都是吃个稀罕,咱这不产梅子,这时节难得见了。”

李娘子咬着梅子,越吃越爱,一面替丰穗拉生意,朝那婆子道:“你家儿媳不是害口,你买包这梅子姜回去,保管比割斤肉强。”

自己一早吃的那那块肥肉夹饼子,腻的正不舒服,几颗梅子下去,口里都不反味了。

那婆子原是有些不舍得,听李娘子这么一说,想着自家儿媳如今害口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些动容。

丰穗瞧那婆子衣裳陈旧,袖口的补丁摞了好几层,笑道:“这些腌货,孕妇也不宜多吃,不如我收七文,卖您半份,您归家将梅子切成片,你家儿媳害口,便给含上一片,能吃许久哩。”

那婆子见她愿意卖半份与自己,还少要一个铜子,掏了钱要了半份,揣着梅子喜滋滋的归家去了。

李娘子见人走远了,这才开口,“你娘若晓得你这般卖东西,不得骂你?”

“我娘心肠最软了。”丰穗收回视线,笑着摇头,“若是她瞧着了,说不得包几颗直接送了。”

“哎!”

李娘子闻言叹了口气,“要不说咱们这些人挣不上几个钱,自个兜里穷的叮当响,还见不得旁人遭罪。”

李娘子心善,冬日里见了乞儿,总要施碗热茶汤,有时候还要搭上一张热饼子。

晓得那些常来歇脚的脚夫家里困难,吃不起茶水,也招呼人家进来休息,还白给一碗熟水。

“好人总会有好报,你看这不就是……”

丰穗说着取了十个铜子放在李娘子柜面上,“面脂是搁在您这卖了个高价,你可别推辞了。”

“那你是帮了人,可不是我卖的。”李娘子不肯要,将钱给推了回去。

“才说好人有好报,你不收,岂不是驳了我的话,我娘还托我将这罐梅子姜搁您这卖呢!”

“成,那我不与你客气。”

李娘子笑着收了钱,盯着丰穗手里的瓮罐摆摆手,“面脂搁我这还成,你这梅子姜搁我这,我还得倒贴钱。”

且不说近来人少,天知道她多爱这口酸甜的,摆在她柜面上,估计要不了三天,就被自个嚼了个干净。

看来,吃货真是不分大小。

丰穗听完对方的理由,哭笑不得,“那我不叫您做赔本买卖,我提到对面的酒楼,分茶店转转去。”

李娘子见她收拾东西要走,忽而伸手将她拉住,“丫头,我倒晓得有个好去处,前头药材铺的王大官人家今儿做席面,你去那问问,看看人家愿不愿一齐都收了,省得你在外边挨冻。”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71/29251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