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嚷叫,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棚子里静了半息,然后轰地炸了。
原本还剥橘子看戏的娘子们,腾的站起身,一个个面露惊恐,“走水了?”
不等丰穗应声,众人已拎起裙裾往门外疯冲。
台上锣鼓声戛然而止,傀儡戏班子的人扔了手中的竹竿。
看场人端起水盆往棚壁上泼,有人手忙脚乱地收着傀儡,钟馗的竹竿骨架被撞翻在地,半截火药线还缠在他腰间嗤嗤地冒着火星。
一时间大人叫、小孩哭,所有人一齐往门口涌去,后排的条凳哗啦啦翻倒,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哎呦,我的腿,别踩……”
前边一声惨叫,似是有人跌倒。
丰穗被人流推得后移了两步,小腿绊着横陈的桌椅,险些跌倒。
她死死攥紧竹篮提手,脑子飞速盘算眼下处境。
戏棚正中位置进退两难,出入口仅容两人并行,人群不断向后挤压,越靠近大门只会堵得越死。
她生得矮小,若是随波逐流硬挤,一旦摔倒,只会被众人踩踏,根本无人相救。
就算侥幸站稳,密不透风的人墙里浓烟难散,轻则呛咳窒息,重则肋骨被生生挤断。
好在整座棚子只是厚油毡围挡,上方通风,烟雾向上飘散,短时间内不会积成毒雾,最优法子是先挪到水缸边,水缸厚重稳固不易倾覆,等人潮疏散大半再寻机会外出。
况且州城设有望火楼,一旦见明火升起,救火厢兵片刻便至,待外头拆去围挡,自有生路。
丰穗快步挤到水缸旁,扯下袖口浸湿捂住口鼻,又拖过一条翻倒的条凳抵在身侧,围出一块三角缓冲地带,实在危急尚可直接躲进水缸避险。
她刚安置妥当,人群里陡然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蓉姐儿!”
丰穗循声回头。
是方才头戴鎏银冠的有钱娘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流从条凳上冲到她身后,发髻歪了,鎏银冠歪挂在半边耳朵上。
她正弯腰去抱女儿,一只手已经揽到孩子腋下,可人群一涌,旁边一个粗壮的婆子被人推得一个踉跄,正撞在她肩上。
妇人手臂猛地一松。只这一瞬,小丫头被往后逃窜的客人隔开,从人堆里跌坐在一旁翻倒的条凳下,手上的糖人飞出去老远,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小姑娘张着嘴愣了一息,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妇人疯了一般回身去捞,周遭人潮却将她死死裹挟,一股劲往门口推送,母女二人的身影在拥挤人堆里越隔越远。
妇人散乱的发丝糊在脸上,脂粉被烟熏得斑驳,她不停张嘴呼喊,哭声、尖叫声层层叠叠吞没了她的话音。
丰穗只看清她眼底铺天盖地的绝望……
这眼神,她在蔡娘子脸上见过。
刚穿来的那个晚上,丰穗烧得睁不开眼,恍惚间对上一双浮肿的眼睛,瞳孔几乎淡到没有生机,眼泪一滴滴砸到她面上……也是这样望着她。
“娘~”
女童尖锐的啼哭将她拽回现实。
丰穗飞快地扫了一眼,女童离自己不过七八步远,紧贴棚壁边角,不在人流主道上,横倒的条凳恰好隔开冲撞的人群,暂时无人踩踏到她。
还来得及!
丰穗咬了咬牙,篮子往地上一撂,转身逆着人流往回钻。
四周尽是来往踩踏的腿脚,脚背被人狠狠碾过,后脑勺不断被旁人手肘撞击。
她缩起肩膀,在人缝里一寸寸艰难挪动,短短几步路,走得如同百里长路。
等丰穗摸到那条翻倒的条凳旁边时,肩上的袄子不知道被谁扯歪了半边,左脚鞋底被踩脱了,趿拉着挂在脚跟上。
小丫头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两只总角上的小铃铛混在哭声里叮叮当当地响,脸上的眼泪和黑灰糊在一起,一双圆眼在烟雾里慌乱张望,口中含糊不清地一遍遍唤着娘。
棚顶火势顺着苇席一路蔓延,几块烧裂的苇草带着火星往下掉,落在翻倒的条凳上,落在碎茶碗旁边,落在丰穗的脚边,嗤地一声灭了。
丰穗一把俯身将小丫头搂进怀里,“别怕,抱紧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稳得出奇。
小丫头哭得打嗝,两只手死死地揪住丰穗的前襟,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丰穗一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勺,蹲着身子折回水缸旁,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打湿,叫小丫头捂着口鼻,又扯下自己的棉袄在水缸里浸了浸,拧到半干重新套上。
湿棉袄沉得坠肩膀,可万一火苗溅上来,不至于一点就着。
火越来越大,棚顶的苇草烧得噼啪作响,浓烟开始往下压。
如她所料,正门已经堵死了,外头有人砍栅栏,也能容一人钻过,压根不顶用,黑压压的人头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踩着别人的背往外爬。
“咳……咳……”
怀里的小孩直咳嗽,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哭的,小脸通红。
再这么耗下去,两人都要撑不住。
丰穗灵光一闪,对了,戏台子!
她先前进门的时候,正巧见有人在外头点了根香在外围往后走,这种烟花傀儡戏,应该都是在台子底下铺了引线,台底前面封着,后边多半是抬高架空,还有人在外边配合点火。
虽然窄小,可它通外头。
她将小丫头按在自己怀里,反复嘱咐她不能松了手里的湿帕子,这才抱着她往戏台子前冲。
丰穗跪在地上,一块块地推,木板大多是钉死的。
怀中小丫头搂着她脖颈,泪水不停滚落,小声抽噎,生怕自己吵闹会被她丢下。
浓烟不断下沉,渐渐遮蔽视线,丰穗推挡板的动作愈发艰难。
身后人群的哭喊呼救声一点点微弱,接二连三有人呛倒在地。
丰穗心头焦灼,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命,难不成又因为赚钱给交代出去了?
指尖触到最后一块木板,忽而一凉。
有风!
丰穗倒过身子,屈腿猛地一蹬,木板往外翻开,冷风灌进来……
台底露出一处狭小洞口,外头正是天光,只是通道低矮,还堆着几只破旧木箱与一卷布幌子。
两人爬出洞口,丰穗抬眼回望,方才热闹的戏棚已然塌去大半,冲天火光映红半片天际,街巷里外尽是此起彼伏的哭嚎。
丰穗不敢停留,用尽力气抱着人跌跌撞撞往远跑,直到体力彻底透支,一同滚落在冰冷雪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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