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人挨着人,丰穗个子又小,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倒比大人便宜。

台上的五鬼正被钟馗追得满台乱窜,火药一蓬接一蓬炸开。

看客们只顾仰头叫好,谁也顾不上脚底下多了一条小鱼似的人影。

没一会儿,她便摸到了前排边上,这才瞧出这处地界的不同。

怪不得丰穗一进门就能在人群里一眼瞧见她——原来坐得高。

那妇人坐的虽是靠边的位置,却是木板搭起两阶高的看台,坐凳也不似后边的大条凳,是雕花圈椅。

比起后边熙熙攘攘的人,她这倒是宽敞,身旁还摆着小高几,上头搁个茶碗,一碟子炒银杏,一碟子梨干,一堆散钱。

里头也不止丰穗一个挎篮子叫卖的,还不等她上前,一个十来岁的小哥儿,从她身旁挤了过去,凑到那妇人身前。

棚内吵闹,丰穗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

只见那娘子点了点桌上的铜板,那小哥欢喜作揖,从篮里挑出两个通红的橘子摆在案上,自行捡了铜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丰穗心里一喜,还怕对方不是个和善的,有样学样,挎着篮子过去。

她正琢磨怎么开口,膝上那小丫头倒先扭过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丰穗朝那小丫头弯了弯眼睛,小丫头倒也不认生,举着糖人冲她晃了晃,糖水甩了一道弧线,差点溅到她袖子上。

妇人察觉了动静,偏过头来。

丰穗趁机朝她抿嘴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将手里的面脂罐递上前,“娘子,可要瞧瞧面脂?新鲜制的,很好用。”

妇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眼她手里的面脂罐,摇了摇头。倒也没嫌她烦,从桌上捡了两个铜子递给她,这才拿帕子将膝上女儿的口水擦了擦,宠溺道:“你这丫头……不是闹着要看戏,带你来了,又不专心,瞧瞧这口水。”

不买东西,还给赏钱?

丰穗盯着手里的两文钱,倒也识趣收了声。

做买卖不是硬贴,对方没兴致,再多说一句就招人烦了。

台上火药炸得更密了,一蓬接一蓬的赤焰从台口喷出来,照得棚顶的油布一亮一暗,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呛嗓子,丰穗拿袖子掩了掩口鼻,一面四下打量着还有没有合适的买主。

就在这时,台上出了岔子。

钟馗追五鬼追到台角,一束火药线出人意料地窜出了老远,像是引线松脱了,嗤嗤叫着往斜上方冲,一头扎进了棚壁的厚油布里。

油布缝隙里塞的是干苇草,火一沾上,先是几缕细细的青烟从破缝里钻出来,台下看客还以为这是戏里新添的花样,有人甚至叫了声“好”。

艺人在台上顿了一瞬,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可丰穗看得清楚,只见身旁立着的看场人,弯腰从缸里舀了瓢水,挤上前泼了上去,便折了回来。

“不是着火?”丰穗没忍住问一嘴。

看场人见是个小丫头,不由笑了笑,“你是头回来吧?”

丰穗点了点头。

“怪不得怕!”那人一笑,拍了拍水缸沿子,“这种火药窜一下,常有的事,你瞧四角都摆着水缸,还有厚油布,都是防火的,没那么容易起火。棚子里两边都有人守着,但凡窜点火星子出来,咱一瓢水就浇灭了。”

丰穗是多思之人,叫他这么一说,非但没有放心,反而隐隐有些不安。

这四面草木结构的棚子,真要是叫火燎起来,火势可没那么好控制。

再抬头,便瞧见斜对面几个年轻妇人正冲她招手。

丰穗压下心底的不安,连忙挤了过去,“娘子们唤我?”

“可是卖炒货的?”

丰穗连忙摆了摆手,“我卖的不是吃食,是面脂。”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满脸失落。

其中一个穿蓝布褙子的妇人撇了撇嘴,“还当是卖炒货的呢,白招了半天手。”

这些戏棚子里挎篮子钻来钻去的,十个里头九个卖零嘴,什么瓜子、炒豆、糖渍梅子,看客们嘴不停手不闲,顺手就买了。

哪有人跑这儿来买面脂的?

丰穗见状也不恼,冲几人笑道:“炒货我不晓得,卖鲜果的倒是有,娘子们若是要,我去帮你喊他。”

几人虽是梳着妇人发髻,年岁却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打扮的很是鲜艳,模样也不错。

见丰穗将人喊了来,便齐齐挑起果子。

一个靠后的小娘子,见丰穗被同伴呛了,还好心帮忙,不由冲她笑了笑,“那你卖的什么面脂?”

“我这有杏仁面脂与黄芪面脂。”

“黄芪的?”

“是呢!用黄芪与白芷为原料,长期涂抹,能提亮肤色去黄气,四十文一罐。”丰穗笑盈盈开口。

她这回做面脂,特意添了个贵价些的黄芪面脂,提亮肤色很是管用,做的不多,只有六罐。

只是这几日在南门码头,一直没能推销出去。

“四十文!”

对方有些诧异,外头一盒子黄芪面脂,少都要六十几文,“你这真放了白芷与黄芪?”

“做买卖不敢欺人,娘子不信,不若试试?”丰穗说着,从篮里取出一罐试用的黄芪面脂递了过去。

对方挑了点在手上抹开,眼睛一亮,扭头朝其余人道:“药香淡,膏子也细滑,你们试试?”

“哎呀,看戏了,这些东西哪里没得卖!”

其余人剥着橘子,不肯搭理她。

那娘子也不恼,自顾自从兜里摸了铜钱与丰穗,啐道:“她们不识货,给我拿一罐。”

“多谢娘子。”

丰穗接了钱欲要再说些什么,忽而觉得棚里味道呛得厉害。

前阵子落水落下的咳症拖了半个多月才好全,如今一闻这硫磺味,激得嗓子发痒,忍不住连连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不对劲!

丰穗直起腰,四下一扫。

方才看场人泼水的那处棚壁,火苗从油布和苇草的夹缝里舔出来,橘红里裹着黑烟,像蛇吐信子似的,浓烟打着卷从棚顶滚下来,又厚又呛,直接闷进了人堆里。

台上的五鬼还在绕圈跑,底下的叫好声却渐渐稀了下去,人群开始躁动。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走水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71/29250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