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不立,旁人就是替她刷鱼鳔胶,那也扶不上墙。”

蔡娘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拽着一旁的丰穗快步出了门。

丰穗快跑几步,这才勉强跟上她娘的脚步。

她虽不知详情,却从二人对话中,揣测出当年的情形。

这世道就是如此,外头寻常打架斗殴,便是寻衅滋事、要受责罚。

可一旦落在夫妻血亲、一屋瓦檐之下,就是打到头破血流,也是便轻飘飘归为“家务私怨”。

哪怕闹到官府,只要不出人命,大多只是口头训诫,草草了事。

官府不究,到头来换来的则是,更多的毒打与折磨。

那些明面上的拳脚伤痕,尚且算不得最苦,真正熬死人的,是藏在日子里层层叠叠的挟制。

将些许无心之失被无限放大,所有过错,到头来全算在了弱势一方头上。

受难之人怎会不痛?怎会不知是非?

只是日复一日,耳边充斥着都是“你的错、你无能、你拖累……”的苛责谩骂。经不住日夜磋磨,久而久之,心神错乱,分寸尽失,连自我判断都渐渐消散。

加之男女力量悬殊,膝下还有孩子牵绊,软肋被人死死攥住。

每每遭过折辱,又被对方几句软语假意哄劝,终究还是选择回头。

这境况恰似一条毒蛇缠在五脏六腑之上,缓缓啃噬着残存的心智。

日复一日沉沦,肉身被禁锢,心神被瓦解,最后身不由己,如入网困鱼,再无半分挣脱之力。

与其将希望寄托他人,不如自己奋起一搏。

她娘的话,虽直白刺耳,却是这世道里难得的清醒。

丰穗望着蔡娘子愤愤前行的背影,心底涌起一阵暖意与由衷的骄傲。

一连几日大雪纷飞,皑皑白雪覆尽陈州街巷屋瓦,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吹得人面皮紧绷,鞋底碾过雪层,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

丰穗趁着蔡娘子上值,挎着篮子便摸到角门上,“徐妈妈,劳您替我开个门。”

角门旁的小耳房,木门虚掩。

徐妈妈面前摆着盆炭,正纳鞋垫子,闻言拿戳子尖在额前的发丝里拨了拨,这才看向来人,“落这么大的雪还出门,你娘又捣鼓了什么好物件,叫你冒寒上街去卖?”

丰穗笑嘻嘻挤进屋,将手摊在炭盆上烘了烘,待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这才掀开篮上打放的粗布,露出一个黑陶罐来,笑道:“我娘卤了一罐子鸡杂,叫我上街看能不能卖几个钱。”

“鸡杂吖~”

徐妈妈懒懒收回目光,眼皮微微耷拉着,语气失了方才的兴致。

前几日灶房宰杀年禽,攒了满满几木桶鸡鸭下水,数量足有上百副。

胡管事嫌灶房人手紧缺、处置麻烦,索性让人尽数摆在灶房院子里,任由府里下人随意自取,谁爱吃谁拿。

徐妈妈也去讨了几副,如今她屋中小几上,还搁着半碗荠菜疙瘩炒鸡杂,吃了三日都还没吃净。

丰穗抿嘴笑了笑,揭开盖子,一股子肉咸香悄然漫出,“我娘晓得你爱吃卤鸡肠,叫我特意给您送一捆下酒。”

“既是拿去卖的,哪好给我这老婆子吃净了。”徐妈妈摆了摆手。

蔡娘子的手艺是好,闻着味也香,可自己连着吃了几日,早是吃伤了。

如今听到鸡杂这个名,喉头便下意识泛起滞闷的腻感,哪里肯要她的。

鸡杂虽早已吃腻,可人家母女心里念着自己,特意送过来,这份情分终究让人欢喜。

徐妈妈撂下手里的活计,也不耽搁,起身去替丰穗开门。

丰穗快步跟上,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多谢徐妈妈费心,我定赶在府里落锁之前回来,绝不误事。”

“你晓得分寸就好。”

徐妈妈一边拔开门闩,一边笑着搭话,“我听府里的丫头说,你捎带的面脂便宜好用,今儿也替老婆子我捎一罐,我那小孙孙整日啼哭,小脸冻得皴裂发红,瞧着着实心疼。”她说着从腰间翻出个老茶色荷包来。

那荷包上头打了不少补丁,上头葫芦纹都丝线都磨断了不少,葫芦嘴都缺了一角,看得出用了许多年头。

徐妈妈捏着荷包口往下一倾,十余枚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掌心,指尖挨个数了两遍,眉头微微蹙起。

“咦……怎么才十五文,我记得明明是够的。”

她低声嘀咕着,一只手在衣襟、袖袋里来回摸索,半晌才从袖底又摸出三枚铜板,添在掌心里。

丰穗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忙接过对方手里的铜钱,笑吟吟道:“不过差几文罢了,不值当计较。平日里总麻烦妈妈帮我开门,这点小事理当我补上。”

徐妈妈守着这扇门,没少从下人堆里捞好处。

毕竟府上的丫鬟婆子都不让随意出门,若要出门则要对牌,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归,都是有规矩的。

你若是不予她一些好处,她也不乐意动弹。

这门,便不好出。

好在蔡娘子与徐妈妈关系不错,寻常她去灶上讨要些什么小物件,蔡娘子也愿意给她,所以才愿意给丰穗行方便。

只是丰穗如今有买卖在身上,比起原先三五日出门一趟,现在基本是日日出门,对方也想着借机沾些便宜。

“那怎么好意思,这都差十几个子呢!”徐妈妈嘴上假意推让,眼神却牢牢锁着丰穗,笑容半真半假,分明是乐见其成。

“怎么不好,您家孙儿也得唤我一声姐姐,做姐姐的给弟弟买盒面脂也是该的。”丰穗眼底一片坦诚,半点不高兴都没有。

丰穗心里清明,自己日日出入全靠徐妈妈通融,些许零头让利,换长久方便,划算得很。

横竖面脂是自己亲手所制,不过少赚几文,无伤大雅。

徐妈妈得了便宜,又听了好话,瞧着漫天风雪,心生几分怜惜,抬手细细替丰穗压牢头顶的风帽,“亏你娘教的好,小小年纪,心思通透的很。冬天日短,早去早回。”

“哎,多谢妈妈叮嘱。”

丰穗微微福身,迎着风雪,快步踏出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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