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娘子瞧了眼胡管事的面色,忙打着哈哈,“常言道‘祸兮福所倚’,我家穗姐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侥幸捡回条命,许是老天都怜惜她。”
胡管事笑着点了点头,“也是了,既是拜了这么个能人做师傅,少不得多花些银钱备礼了,既如此,你随我去家里一趟。”
“这~那好意思。”
蔡娘子面上挂着笑,脚下不动。
胡管事扭头看她一眼,哼笑一声,“怎么?我的钱烧手,不敢拿?”
“怎么会。”
蔡娘子拢着袖,面露踟蹰,“只是……”
胡管事哪能不知道她,没好气道:“我也不是什么贪财鬼转世,你与张娘子几分息,就与我几分。”
“哎呦,胡管事!”
蔡娘子顿时眉开眼笑,狗腿的接过对方手里的灯笼,稳稳挑在对方步前,“别说我家丫头命好,我又何尝不是,要不是您一直赏识抬举,我哪能当上这二等灶娘,如今瞧着我有难处,您还肯伸手帮扶,要我说,这满府,再没比您更仁义良善的管事了。”
胡管事甩着手走在前边,明知她是刻意讨好,依旧被这番奉承哄得眉眼舒展,嘴上仍佯作嫌弃,“我瞧你是油抹了嘴,一把年纪了,空说这些,也不嫌臊得慌。”
“我说的句句属实……”
丰穗将两斤猪板油一并切了熬油。
油锅里猪脂滋滋作响,春禾一脚踏在灶上,胳膊撑在膝头,挟着竹筷,奋力从锅里捞出那些碎小油渣。
丰穗见她踩着灶口,一掌拍在她膝上,“过几日都要祭灶神,你也不怕灶君上天告你状?”
宋代信奉灶王爷,不许踩灶、跨灶、坐灶台,则视为亵渎灶神,招家宅破财、病痛、流年不顺。
因此每年腊月二十四,夜里祭灶还有醉司命一说。
要用酒糟抹灶门、摆糖糕、猪头、鲜鱼、豆沙团子,说是这样用甜酒黏住灶神嘴,上天少说坏话,来年便能钱粮有余,顺遂安康,隆重程度丝毫不输除夕夜。
若叫她娘瞧见春禾踩灶,屁股都要扇肿。
何况灶头是用黄泥盘的,就是怕脚踩,重压,加之上头还搁了半锅子滚油,不甚安全。
禾姐儿叫她一说,立马缩回脚,朝着灶口拜了拜,“灶神爷,我人小腿短,实在还够不着,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说着转身从身后的筷筒里抽出一对捞面箸,极为费力的捏住,打算伸进锅里继续挑油渣……
这捞面箸比寻常的筷子长几寸,是蔡娘子煮面防水汽烫手使的。
丰穗无奈,劈手夺了过去,“你又急,横竖就不能等等?”
春禾好不容易夹起块焦黄的肉渣,哪肯撒手,往后缩了两步,横握长箸鼓腮吹了两吹,顾不得烫,便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还不是你切得大小不均,再不挑拣,尽数糊在锅底,炼出的油脂颜色难看,我都是为你好。”
丰穗无奈,取过竹笊篱,亲手捞出锅底焦脆油渣。
春禾捧着粗瓷碗坐于凳上,在旁指指点点:“左边还有几块,正中的也炼好了……”
姊妹二人围着灶台说笑打闹。
一旁香梅独坐八仙桌边,就着油灯垂首做绣活,分毫未分心去灶边。
丰穗被春禾指挥得团团转,不由斜了她一眼,“亏你还跟着苗娘子学手艺,还不如人香梅用功。”
春禾闻言,拿眼梭香梅,哼了哼,“做多未必做得精,方才还不是我教了她……”说着忽而凑近丰穗,小声笑道:“谁说她就认真了,你瞧,她悄悄咽口水呢!”
丰穗自是晓得禾姐儿孬性,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敛些,从碗橱里捡了个小碗盛了半碗猪油渣搁在香梅面前,“夜里做针线,仔细熬坏眼睛。”
她顺势望向香梅手头绣料,是三指宽的松黄暗纹锦料,沿边绣规整回纹。
这般上好锦缎绝非寻常丫头私用之物。
府中丫鬟多会替伺候的主子绣制香囊、绢帕,不足为奇……
只是这种绣活,向来由近身大丫鬟经手。
香梅一个三等丫鬟按理说是摸不上这些针线活的。
况且回纹纹样端庄肃穆,多是年长妇人偏好,连蔡娘子都嫌样式古板,更遑论才十来岁的四姑娘。
香梅见丰穗看来,将锦料胡乱塞进往针黹筐,有些不大自在,“借了料子观摩,忍不住落了两针。”
丰穗未曾深究,又把碗往前推了推,“趁热吃点。"
夜色已深,三人肚中皆有些饥,三人围坐一处,半碗油渣转眼分食殆尽,眼看大人还没回,又捡了些闲事拉呱。
禾姐儿瞅着香梅,好奇道:“听说疏桐院里比大娘子院里还气派?四姑娘上回还将大娘子院里的黄香梅都搬了去?”
香梅拢了拢身上肥大的袄子,嗫嚅道:“我在四姑娘屋里当差,没去过隔壁院里,不过,主君每日下了值都往疏桐院里去,想来一应用度差不到哪去。”
“你这刚去当差,就赶上主子挨罚,想来日子也不好过。”
禾姐儿啧了声,有些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香梅没接话。
四姑娘被大娘子禁了足,每日闷在屋里不是抄规矩,就是做绣活,这几日饭食不香,成日闹脾气。
不是嫌茶烫,就是嫌菜凉。
盘子茶盏都碎了好几套,她今日被唤进去收拾,险些挨了一盏滚茶。
丰穗从桌下踢了踢禾姐儿,示意她少说两句。
府里当差,哪好私下议论主子。
何况两家关系就那样,人家不愿说也是应该的。
“罢了罢了,我困的很了,先去睡了。”禾姐儿觉着没趣,打着哈起身进了屋子。
“笃、笃!”
巷外忽起梆子声,更夫沙哑的吆喝顺着夜风飘入院中:“二更已至,关好门户,防备宵小!”
丰穗猛然惊醒,转头见香梅也伏在桌边睡熟了。
桌下的炭盆都灭了,正要寻件衣裳替她盖上,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人声。
丰穗打开门缝,往外瞧了眼,见院门口晃着灯笼,确实有人进了院,忙折身推了推桌上的香梅,“香梅,快醒醒,应该是你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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