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吴娘子盯着满炕几的栗子壳与糕饼渣滓,再看着炕上被热浪烘得满头大汗、睡得不安稳的幼子,胸中闷气层层翻涌上来,堵得心口阵阵发疼……

她就是不喜欢与府上这些粗俗仆妇打交道。

说是寻人帮忙,就带了一包破栗子,自己吃了个干净不说,还将她一碟桂花糕、一壶好茶全塞进肚里,又自顾自说些狗屁话,惹得你满肚子火气,偏还一副老实模样,半点把柄都不留。

叫你还不能与她计较。

蔡娘子跨出院门,打了个饱嗝,一面又有些心疼。

早知道吴氏这么摆谱,那些板栗就不炒了。

等丰穗买了鸡,弄个板栗炖鸡那才香,还能给两个丫头解解馋。

这下全进了自己肚里,都撑的慌。

对了,鸡……

蔡娘子一拍脑门,撩起裙就往灶房赶,压根没注意廊下还站着一人。

紫樱捧着一碟子蜜柑,听着隔壁屋里碎盏的声,又看了眼慌慌张张离开的蔡娘子,眼中划过一抹促狭笑意。

这蔡三姐还真是个妙人……

彼时,丰穗站在鸡贩挑担前,盯着竹笼里的鸡看了半日。

“姐儿,还没瞧好要哪只?”挑担小贩冻得面颊通红,不住搓着双手取暖。

丰穗捏着钱袋,有些不舍得,“能不能再便宜些?”

一只一斤半的鸡,就要花五十文,稍肥硕些的便要七十文,要不是她娘说要招待单娘子,这鸡她是怎么都不舍得买。

“姐儿,这天也快黑了,瞧着又要落雪了,你若是诚心想要,我便宜三文卖你一只,我也好早早归家了。”小贩两手揣袖里,吸了吸鼻子,“现下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下肉禽,也就我家的鸡还买的这么便宜,你放心,这都是正经日日下蛋的母鸡,绝非抱窝的残鸡。”

抱窝鸡是指母鸡停止下蛋,进入伏孵状态,整日趴窝少食、不活动。

大伙嫌肉质紧实发柴,炖不烂、嚼不动,口感不佳。

市面上兜售,便要便宜许多,有不少无良贩子为了多赚几个铜板,见不是老手采买,便用抱窝鸡来充数。

丰穗沿着街绕了不少地方,这挑担的鸡贩子确实是最便宜的。

她目光落在笼中一只黄毛母鸡身上,“那就要这只。”

刚付了钱,北风骤紧,细碎的雪沫簌簌落下。

丰穗背的东西沉,怀里又抱着一只鸡,加上路上湿滑难行,待挨到府宅角门时,天色已然彻底黑透,隐约见角门上缩着个人。

不等她瞧清,那人一瘸一拐的凑近,“可算是回来了,怎么买点东西去了这么久?”

“禾姐儿?”

丰穗有些吃惊,这大冷天的,守门的婆子都躲进屋里烤火去了,她倒站在这吹冷风。

“你也不晓得拿把伞。”春禾啧了一声,替她掸头上的雪花,刚要去接她肩上的背篓,忽然嘶了一声,“脚麻了……”

她从绣房归家等了好一会,还不见丰穗回来。

眼看天都黑了,要是再不回来,她都要上街去寻人了。

丰穗搀着她,不叫她卸自己的背篓,忙把怀里捆了脚的鸡塞了过去,“你一直在这等我?娘还没回家?

“没呢!”春禾稳稳接过鸡,随口回道:“庄子上弄了好些活禽,我方才去灶上拿晚饭,满院子都是毛,娘叫我们夜里早点睡,别等她了。”

“所以你是怕黑,不敢独自回屋?”

“谁……谁怕黑了。”

春禾撇开了脸,语气羞恼,“我是见你一直没回来,怕再晚点,角门落锁了,到时候没两钱,看门的婆子又不叫你进,索性说帮她看会门,在这等你。”

她说着单手掩上门,插好门栓,朝着里头屋里喊了声,“徐妈妈,我妹妹回来了,我替您把角门给关了哈。”

春禾素来懒怠,平日里连倒翻的茶杯都懒得伸手扶一把,这般寒天腊月,放着暖和热炕不躺,执意守在风口等她,实属难得。

丰穗心头一阵温热,笑道:“走,家去,我给你带了肉夹。”

“真的?”

春禾眼都亮了,抬手掐了丰穗的脸一把,“算我没白疼你。”

说着单手拎着鸡,腾出一只手走在丰穗身后,替她托着背篓,忽而又叹了口气,“还吃什肉夹呢?你不是还要攒钱拜师呢?”

丰穗心中一暖,笑道:“那也不差你一个肉夹钱。”

市井的肉夹并非掰开夹肉的馍,乃是面皮裹满鲜肉煎烙而成,油水锁馅,最是香浓解馋,一个要三文钱,是春禾上街常央着蔡娘子买的吃食之一。

姊妹俩说着话,径直往自家屋里去。

丰穗瞧着春禾打开门锁后,便定在门前,迟迟不肯迈步。

还说不怕黑?

丰穗无奈摇头,率先抬步迈进屋内。

春禾本想在外边等,可院里北风呜咽作响,慌乱中瞥见个黑漆漆乱颤的影子,手心猛然攥紧,下一秒,怀里猛地“咯咯”叫了两声,吓得她一个箭步贴上前头的丰穗。

丰穗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说不怕?”

“我才不怕!”春禾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丰穗无奈,只得一手拉着她,一手去灶上摸火折子。

油灯一点,室内恢复光明。

春禾手里那只鸡被扼的直翻白眼。

还是丰穗将它捞了出来,才保住一条小命,寻了个竹熏笼子扣着,“你都要将它掐死了,它能不叫么?”

春禾干嗽了一声,不大自然,“它叫了我才掐的,我是怕它再叫,吓到你。”

丰穗从铁铫里倒了半盆温水,招呼春禾一并洗手,“那你人还怪好的呢!”

春禾努了努嘴,示意丰穗往灶上看,“娘说叫把面条兑了那碗青菜一块烩了,就是杂汤馎饦,我怕煮不好,就直接扔锅子蒸了。”

灶上架着蒸笼,里头摆着一一碗糙米饭,还有一碗猪皮烩青菜,一小碟子油炸炒萝卜,还有一碗坨了的鸡丝面,一筷子扎进去都挑不动了。

丰穗一瞧就知道,是早上大娘子院里撤下的那碗,叫她娘给藏了回来。

最难得的是,碗里那一筷子的鸡丝,春禾竟一口未动,全都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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