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伶人演至情深处,看客已然动真情。

丰穗一心稳住人设,戏多的自己内心都生愧。

单娘子却很是满意,将她拉至身前,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笑道:“我且问你,你娘是不是想叫你跟着我学手艺?”

丰穗眼神有些闪烁,点点头又摇摇头。

单娘子见她两手攥的有些泛白,垂头不敢看自己,不由笑道:“难道不是?”

她虽是个市井妇人,但素日打交道的多是高门大户里的娘子,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

无利不起早,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这几日,蔡娘子对她可谓是百般殷勤。

从前几日的柴禾,再到昨日的羊肉锅子。

就连灶上每日给她留的饭食,都是肉最多的……

丰穗心内暗念惭愧,面上却装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怯怯的扫了她一眼,“是我自己想跟着您学手艺,所以才央着她的。”

单娘子微微坐正身子,有些不可思议,“你?为何?”

府上的丫头、小子到了年纪,都是爹娘做主送到哪处当差,爹娘说的算,自己懵懵懂懂不过是听从安排。

她才多大,竟有自个的主意。

丰穗点了点头,两只脚来回在地上划拉片刻,鼓足勇气开了口,

“我自小……就偏爱梳发理妆,爱看各色脂粉发髻,只是家中拮据,从没有机会亲手摆弄,可若我成了梳头丫鬟,能进了院子伺候姑娘、娘子们,也有机会碰了……不是么?

可这梳头丫鬟哪能说当就当,府上会点手艺的娘子、妈妈们,个个都有亲戚,再不济还有干亲,轮不到我这样的。

直到那日蒋嬷嬷领着您进了院子……”

她顿了顿,红着眼圈,并着两手朝着对方一拜,“与我娘不相干,是我央我娘的,她架不住我闹腾……到底是没瞒过您眼睛……对不住。”

这话真假半掺,前世她选了化妆专业。

是因亲爹为减负,不愿供她念大学,只能选立马见钱的专业。

一面念书,一面在各种小影楼兼职化妆,挣学费与生活费。

大学一年,直接瘦了近二十斤,熬出慢性胃炎。

如今到了这处,遇上蔡娘子,虽是一介下人,却满心为女儿铺路。

这样好的娘,自己不忍心叫她背黑锅。

单娘子托着她,笑道:“你倒真是个实诚孩子。”

丰穗揉了揉眼,小心开口,“您不生气?”

“人活一世,谁不替自己往后的日子打算?既有心跟我,叫你娘备了礼来。”单娘子淡笑,不置可否。

世间凡人,皆有私心,皆为前程温饱盘算。

稍稍用些迂回手段,借着人情铺路,本就是世态常态,算不上心机深沉,也无可指摘。

何况她确有天赋,是个好苗子。

在街市上被自己撞后,不但分文未取,还能替自己引路,可见心底良善,还因此误了府上挑人的时辰。

若无悟性、无本心,便是再殷勤讨好,她也不会松口。

硬要说来,也是缘分。

“您的意思是,肯叫我跟您学手艺?”丰穗睫上还缀着泪,嘴角已经咧到耳后,“那,那我这就去告诉我娘!”说着蹦跳着往外跑。

“回来。”

丰穗一个急刹,刚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到底是个孩子,什么都挂在脸上。

单娘子摇摇头,捡起桌上的钱串子递了过去,笑道:“诺,面脂钱。”

丰穗松了口气,将她的手推了回去,软声笑道:“当徒儿的孝顺您两罐面脂,应该的。”

“一码归一码,等拜师礼成,自有你孝顺的时候。”单娘子却不受她的,将钱塞她怀里。

“她当真这么说?”

蔡娘子刀口一偏,险些切了手。

“嗯,说是腊月二十,百工圣祖诞辰,收徒最正宗。”

丰穗蹲在地上,一面搭话,一手沾了罐子里的粗盐,将木盆里切好的猪肉条一块块抹匀。

民间奉鲁班为圣祖,便将他诞辰这一日作匠人行会日,不少人都会择在这一日拜师学艺。

“恁讲究~”

蔡娘子啧了一声,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

到底是自己女儿伶俐,师傅都是上赶着收徒,连选的日子都与人不一般。

一低头,见丰穗还在那里腌肉。

怪叫一声,抢了她手里盐罐子。

“哎呦~谁教你干这活了,都要跟着单娘子梳头的人了,把手泡粗了咋办。”

单娘子那双手她瞧了,那可真是保养的极好。

见自己被剥夺干活的权利,丰穗举着两手,有些哭笑不得,“照您这么说,我将来不是去当梳头丫鬟的,是去府上当姑娘,还得再请个丫鬟来伺候我不成?”

“那不是还有我,还有你爹。”

蔡娘子将盐罐子藏在身后的架上,不以为意。

丰穗趁其不意,又将罐子抢了回来,一面搓盐,一面嘟囔,“还说禾姐儿懒,里头也有您一半的功劳……”

自打春禾跟着苗娘子学针敝,蔡娘子在家连柴火都不叫她烧了,说是怕摸多了柴禾,手上起老茧,刮花了绸缎布料。

春禾得了母命,那就像捏了免死金牌。

成日里这个不沾,那样不碰,懒的名正言顺。

背着蔡娘子,私下里没少哄着小丰穗替她洗裤头……

蔡娘子闻言,尴尬的嗽了声,状似不经意的岔开话题,“咳~单娘子既开了口,咱就得将礼给备好,别耽搁太久才是……”

话还没说完,心里又犯起愁来。

苗娘子每月月钱不过半吊,当初送春禾去苗娘子那里,光是银钱便包了两贯。

人家单娘子一月便有三贯,这拜师礼,只能更甚。

本想着等孩儿她爹归家有一笔银钱归拢,再攒几月银钱,替女儿置办出一份厚礼来,再去登门求人。

哪想对方,竟自己先开了口。

眼下刚到陈州,置办物件去了不少银钱。

穗姐儿又病了一遭,家里现有余钱加起来也不过三贯左右。

礼备薄了,先不说脸面上好不好看,对方肯不肯用心教都另说。

丰穗晓得蔡娘子是为银钱发愁,抿了抿唇道:“那不如先同单娘子说,我爹还没回来,将日子往后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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